第37章 活人棺(2/2)

那双眼睛!

浑浊的眼白几乎完全被一种粘稠、翻滚的暗红色所占据!如同沸腾的血池!那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非人的贪婪和凶戾!被她这双眼睛盯住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锁定,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僵硬得如同石雕!扑过去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途,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裂开来!

“嗬……”师父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低吼,布满血丝的暗红眼睛死死盯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那眼神冰冷粘稠,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我的皮肤。

香炉内的挣扎和呜咽声,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衰弱下去。剧烈的摇晃变成了无力的抽搐,铜壁的呻吟声也渐渐低沉。

弥漫的香灰稍稍落下一些,视线稍微清晰。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透的木偶,眼睁睁看着师父那只枯瘦的手掌,依旧死死地按在香炉壁上。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一种……奇异的吸吮感?仿佛那香炉内正在消散的生命,化作某种无形的“流质”,正顺着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她那枯槁的躯体!

她脸上那种死灰般的惨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近乎妖异的红润。深陷的眼窝似乎充盈了一些,浑浊眼底那骇人的暗红色血丝,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收缩,凶戾之气稍减,却更添几分令人作呕的满足感。她微微眯起眼,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品尝着某种无上的美味。

香炉内最后一点微弱的抽搐也彻底停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还有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胃里翻江倒海,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香灰的呛人气味,死死堵在喉咙口。

师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按在香炉壁上的枯手收了回来。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饱食后的餍足。她甚至没有再看那香炉一眼,也没有看我,只是低下头,摊开那只刚刚汲取了生命的手掌。

手掌枯瘦依旧,布满深褐色的老人斑。但掌心处,却残留着一层极其稀薄、正迅速消散的暗红色雾气,如同新鲜血液在空气中蒸腾的痕迹。她凑近手掌,极其轻微地、贪婪地嗅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而满足的叹息。

然后,她才抬起头,那双刚刚褪去部分血丝、却依旧残留着非人红光的浑浊眼睛,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布满腐烂水草的幽潭。

“吓着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足后的慵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着,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抑制地痉挛。视线无法控制地再次投向那个巨大的香炉——炉口边缘,还残留着几缕被刮断的油亮头发,以及一小片深色的、浸透了香灰的布料。炉体安静下来,像一座新垒的坟包。

“乖徒儿,”师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她甚至向前挪了一小步,干枯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来,最终却只是轻轻拂了拂自己藏蓝褂子下摆沾染的一点香灰。

“师父吃的……”她顿了顿,暗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粘稠的光流过,嘴角又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试图安抚的笑容。

“……不是人。”

她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我惊骇欲绝的脸,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毒蛇在枯骨上爬行:

“是恶念。”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仿佛整个小院的屋顶都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瓦片、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在巨响爆开的同时,一股难以想象的、带着浓烈硫磺焦糊与血腥腥臭的狂暴力量,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熔岩,猛地从里间那扇紧闭的暗红色堂口门内喷薄而出!

“砰!!!”

沉重的堂口门板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瞬间炸裂成无数纷飞的木屑碎片!刺耳的爆裂声撕裂了死寂!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浓得化不开的腥风,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从门洞内汹涌喷发!

“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恐怖气浪狠狠掀飞!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向后抛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院墙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头,破碎的木屑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砸在手臂和背上。

狂风呼啸,带着滚烫的硫磺味和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飞沙走石,尘土弥漫!院子里堆放的杂物被卷得四处乱飞!

烟尘弥漫中,我挣扎着抬起头,透过被泪水、灰尘和恐惧模糊的视线,看向那炸裂的堂口门洞。

只见师父林三姑的身影,如同破败的布偶,被那股恐怖的暗红色洪流狠狠地从门内抛飞出来!

“噗通!”

她枯瘦的身体重重摔在院子中央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她蜷缩着,剧烈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咔吧”脆响,仿佛她脆弱的骨架随时会散开!她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胸口,藏蓝色的斜襟褂子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同样干瘪、此刻却在疯狂起伏的胸膛!

“呃…嗬嗬…嗬——!”

非人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嚎从她喉咙深处挤压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她的头猛地向后仰起,脖颈扭曲成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凸出来,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枯槁的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在疯狂地扭曲、跳动,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在她蜡黄的皮肤下剧烈凸起、搏动!皮肤表面,一片片暗红色的、如同鳞片般的诡异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凸起!

“反…反了…压不住了…嗬…”她破碎的嘶吼中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无尽的惊惶和绝望!

那股从堂口门洞内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并未停歇,反而更加狂暴!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无形的血色巨蟒,在狭小的院子里疯狂肆虐、冲撞!院墙簌簌发抖,瓦片雨点般坠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令人窒息的血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彻骨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狠狠碾压下来!我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恐惧,纯粹的、压倒一切的恐惧,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师父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指甲在干瘪的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她猛地蜷缩起来,身体弓得像一只被油炸的虾米,脊椎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错位声,一节一节地向上凸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她枯槁的身体内部,疯狂地向外顶撞!要把她由内而外地撕裂!

“嗬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划破混乱的风声!

在漫天烟尘和肆虐的暗红能量乱流中,师父的身体猛地向上反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背后强行掰折!她的脊背高高隆起,形成一个骇人的弧度!苍蓝的袍子被一股由内而外的恐怖力量瞬间撑破!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

在她高高隆起的脊背中央,那凸起的、疯狂搏动的皮肤下,一个巨大的、长条状的活物轮廓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它在皮下剧烈地蠕动、冲撞!覆盖着暗红鳞片的脊线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那东西每一次扭动,师父的身体就像充气的皮囊般被强行拉扯、变形!她的惨嚎变成了断续的、濒死的嗬嗬声,眼耳口鼻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它要出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我冻结的大脑!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求生的本能!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个炼狱般的小院!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青……儿……”

一声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淹没、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接刺入我耳膜的呼唤,猛地响起!

是师父的声音!但那声音扭曲变形,混合着非人的嘶嘶声,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近乎哀求的绝望!

我的脚步像被钉死在地上,猛地顿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我的身体,强迫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回头。

烟尘稍稍散去一些。

只见师父林三姑正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脸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和暗红的鳞纹交错虬结,如同戴上了一张狰狞的鬼面。她的眼睛,那曾经浑浊、曾经燃烧过疯狂、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决绝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嘴唇翕动着,粘稠的暗红色血液不断从嘴角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细小的白烟。

“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从血肉模糊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力,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住我的灵魂!

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僵硬地、朝着院子中央那个正在被恐怖之物撕裂的躯体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灵魂在尖叫、在抗拒,但身体却忠实地执行着那来自深渊的召唤!巨大的恐惧和诡异的服从感在体内激烈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

“快…没…时间了…”师父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眼底深处那一点疯狂的、执拗的光却燃烧到了极致!她死死盯着我靠近,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和泥土的枯手,如同地狱伸出的鬼爪,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指尖弯曲如钩,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狠狠抓向她自己那高高隆起、皮肤薄如蝉翼、下面有活物疯狂顶撞的胸膛!

“噗嗤——!”

一声清晰得令人魂飞魄散的、如同厚皮革被利刃割开的闷响!

鲜血!粘稠的、暗红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师父自己撕裂的胸膛伤口中激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到我的脸上、身上,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只枯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和狠辣,硬生生插进了自己豁开的胸膛!在里面疯狂地搅动、掏挖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血肉被撕扯的“噗叽”声……混合着她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痛苦呜咽,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

我僵立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如同被梦魇死死扼住,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胃里翻江倒海,浓烈的血腥味和眼前这超越人伦极限的景象,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嗬…嗬…拿…住…”

师父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她的手臂猛地从自己那血肉模糊的胸膛里抽了出来!

她的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还在她手中疯狂地扭动、搏动!

一团……暗红色的、表面覆盖着粘稠血丝和破碎筋膜、约莫拳头大小的……肉块!它如同一个畸形的、刚被强行剥离母体的胚胎,在师父枯槁的手中剧烈地抽搐、蠕动着!肉块的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蛇鳞般的暗红色纹路在血光下闪烁!更恐怖的是,它似乎还连接着几根粗大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色血管,另一端深深没入师父胸腔的伤口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凶煞、暴戾、混乱的冰冷气息,如同万年冰窟瞬间洞开,从那疯狂蠕动的暗红肉块上轰然爆发!这股气息是如此纯粹、如此古老、如此邪恶!比之前堂口内喷涌的能量更加凝聚、更加恐怖!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毁灭欲!

师父布满血污和死气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和一种……诡异解脱感的笑容。她那双已经开始涣散、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眼睛,越过那不断滴落粘稠血液的恐怖肉块,死死锁定了近在咫尺、如同石雕般僵硬的我。

她的手臂,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猛地向我递来!

那只枯手,攥着那团不断搏动、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暗红蛇胎,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碎屑,如同来自地狱的馈赠,狠狠地、不容抗拒地——

按在了我的胸口!

冰冷的触感!滑腻的触感!蠕动的触感!

三种截然不同的、却都带着浓烈死亡和邪异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瞬间烙印在我的皮肤上!那团肉块仿佛有生命,一接触到我的体温,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直刺灵魂的嘶鸣!一股难以抗拒的、冰冷滑腻的力量,如同活物般,顺着接触点疯狂地向我的皮肉之下钻去!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带着无数倒刺的铁钩,狠狠捅进了我的胸膛,然后在我的五脏六腑间疯狂搅动、撕扯!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痉挛、反弓!眼前瞬间被一片粘稠的血红色覆盖!

视线在剧痛和血光中剧烈晃动、模糊。朦胧间,我看到师父林三姑那血肉模糊的脸上,最后的疯狂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随即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安详”?她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吐出几个粘稠、破碎、却如同烧红的烙印般狠狠烫进我灵魂深处的字:

“从…今…往…后…”

她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无声地瘫倒在她自己泼洒出的那大片粘稠血泊之中,再无声息。那只枯手,依旧僵硬地抬着,指向我的方向,指尖滴落的血珠,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暗红的花。

“你…就…是…”

“……师…父…的…”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和撕裂剧痛的最后一瞬,那如同诅咒般的低语,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冰冷和占有欲,狠狠楔入我的骨髓:

“……活…棺…材…”

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胸口那被强行烙入的位置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穿透每一寸骨髓!我连惨嚎的力气都被抽空,身体像一截被雷电劈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这撞击带来的痛楚,与胸膛里那正在疯狂扎根、蔓延的冰冷活物相比,微弱得如同蚊蚋叮咬。

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和意识。

不知沉沦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冰冷的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灰蒙蒙的、低矮的天空,几片破碎的瓦楞在屋檐的缺口处支棱着,像怪兽残缺的獠牙。空气里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和硫磺的气息,依旧浓得呛人。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但最可怕的,是胸口。

那里,一种异物感无比清晰地存在着。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缓慢而有力的搏动。

像一颗不属于我的、冰冷的心脏,被强行缝进了我的胸腔里。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根须,正贪婪地、持续地向着我的血肉深处、我的骨骼缝隙、甚至我的灵魂深处扎去!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我的身体里扩张着它的疆域。

我躺在地上,连转动一下眼珠都无比艰难。视线艰难地、一寸寸地移动。

院子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瓦片、木屑、掀翻的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如同被飓风蹂躏过。院墙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正中央,那一片刺眼的、粘稠的暗红色血泊,已经有些凝固发黑,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伤疤烙在地面上。

血泊中,静静地伏卧着一具枯槁的躯体。

藏蓝色的斜襟褂子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她脸朝下趴着,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血泊里,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另一只手……还僵硬地抬头,指向我之前站立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凝固着暗红的血痂。

师父……林三姑。

她就那样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疯狂、痛苦、凶戾、甚至那最后诡异的“安详”,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彻底凝固、冰冷。像一具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破旧人偶。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瞬间攫住了我。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冻结了所有的情绪。她死了?那个凶名赫赫、能将活人塞进香炉、体内养着千年血蟒的东北最凶弟马……就这样……死了?死在了自己供奉的“仙家”反噬之下?而临死前,她把那恐怖的反噬之源……塞进了我的身体?

我是……活棺材?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进我麻木的大脑。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我猛地侧过头,对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干呕起来。喉咙里只有酸涩的苦水,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灼烧着食道。

就在这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腻的嘶鸣,毫无征兆地在我自己的胸腔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我身体的内部,在骨骼的共鸣中,在血液的奔流里响起的!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干呕动作瞬间停止!一股比之前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炸开,直冲天灵盖!

那嘶鸣声……来自我胸口里那个正在缓慢搏动的“东西”!

它……醒了?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丝。不!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这个院子,这片血泊,这具尸体,还有我身体里这个正在苏醒的恐怖之物……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浓烈的不祥!必须离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我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手臂撑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粘稠的血污沾染了手掌。身体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胸口那团搏动的异物,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

就在我艰难地试图撑起上半身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什么。

我的手腕。

右手的手腕内侧。

借着灰白天光,在那沾染着泥污和暗红血渍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几道极其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那纹路极其细微,如同刚刚刺入皮下的细线,颜色深得发暗,近乎淤血。它们蜿蜒盘曲,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一股子原始凶戾气息的图案——一个扭曲的、首尾相衔的……蛇形烙印!

那暗红的蛇纹烙印,正随着我胸口那团冰冷之物的搏动,一下一下,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冰冷粘稠的幽光。仿佛与我体内的那个恐怖存在,形成了某种邪恶的共鸣。

一股寒意,比这深秋清晨的冷风更加刺骨,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