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接到亡友电话后,我卷入了无休止的死亡轮回(1/2)
葬礼结束后第七天,我的手机显示“阿杰来电”。
我颤抖接听,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救我?”
可阿杰的尸体是我亲手火化的。
电话每天都来,时间越来越早。
直到今天,它显示“阿杰来电——一年前”。
我按下接听键,听到自己在那场车祸中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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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的葬礼,在一个黏腻的、铅灰色天空下垂着的日子里结束了。
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不大,却足够浸湿墓碑前新翻的泥土,让那股子土腥气和菊花过于浓郁的香气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沉甸甸地坠在肺叶上。我站在人群末尾,看着阿杰的父母——两位一夜之间脊梁骨仿佛被抽走的老人,被人搀扶着,哭声是嘶哑的,破了洞的风箱一样,刮得人耳膜连同心脏一起发涩。我没敢上前,只是远远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阿杰笑得没心没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灼人。那是我熟悉的样子,也是此刻让我喉咙发紧,几乎要窒息的样子。
人潮开始缓慢地蠕动,散去。低声的啜泣、模糊的安慰、鞋底蹭过湿漉草地的沙沙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在这方小小的墓园。我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了那里,把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以及更深一层、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东西,甩在身后。
是我亲手推他进焚化炉的。
这是本地习俗,至亲好友送最后一程。当工作人员用那种程式化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询问谁来操作时,我鬼使神差地站了出来。阿杰的父母看着我,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信任。也许,他们觉得由我这个他最好的兄弟来送他,阿杰会走得更安心些。
冰冷的金属按钮,按下去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然后,是传送带沉闷的嗡鸣,炉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那个躺着阿杰的、看起来过分精致的木盒子。最后一眼,我只看到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僵硬的黑色寿衣,脸颊化了妆,红白得诡异,一点都不像他。炉门彻底合拢的瞬间,我好像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知道是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是我的幻觉。指尖残留着按钮冰凉的触感,一直凉到心里,冻住了一块。
之后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厚厚的窗帘,阻隔外面那个依然运转如常的世界。屋子里弥漫着泡面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天的场景——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撕裂的尖啸,玻璃碎片像烟花一样炸开,还有阿杰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不是惊恐,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空茫的困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车祸发生时,我就在他旁边副驾,却只擦破了点皮,轻微脑震荡。而阿杰,被变形的车体死死卡住,救护车来得再快,也没能把他从那堆冰冷的钢铁里夺回来。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为什么是他?
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我脑海里,日夜啃噬。
第七天,头七。
民间说法,死者魂魄会在这一天返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天色早早暗沉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荧光,变幻着,映着家具模糊的轮廓,像个光怪陆离的鬼域。我窝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却什么都没看进去。时间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地流淌而过。
就在墙上的挂钟指针即将重合在午夜十二点的瞬间,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电视的声音,也不是窗外的雨声。
是手机铃声。
那个我和阿杰一起设定的、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专门为他设置的铃声——一段老掉牙的《友谊地久天长》的滑稽口哨版。此刻,在这寂静的雨夜里,尖锐地撕破了空气。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是要撞碎胸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目光投向沙发另一头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阿杰 来电”
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被推进去,看着那炉门关闭,看着几天后领回来的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骨灰盒!我甚至……还摸过那粗糙的陶瓷表面。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那滑稽的口哨音调此刻听起来无比诡异,带着一种冰冷的催促。
是恶作剧?谁的恶作剧?知道这个铃声的,只有我和阿杰。
幻觉?车祸的后遗症?
我死死盯着那屏幕,眼睛酸涩都不敢眨一下。那名字,那号码,千真万确,就是阿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种混合着恐惧、荒谬、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卑劣的期盼的情绪,驱使着我颤抖的手,伸向了那个发出刺眼光亮的物体。
指尖触碰到的屏幕,一片冰寒。
滑动接听。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操纵一个提线木偶。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极其不稳。然后,在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深处,传来了……呼吸声。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拖沓感,一下,又一下。
不是录音。我能感觉到,那呼吸,是活的,或者说,是“正在进行的”。
我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终于,那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杂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钻进我的耳膜。
熟悉得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是阿杰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阳光和活力,只剩下浸透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无边无际的……怨恨。
“你……为……什……么……不……救……我……”
……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规律。
手机从我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暗了下去。
而我,依旧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窗外雨声渐密,敲打世间万物,也敲打着我瞬间冰封的灵魂。
世界寂静无声,唯有心脏在空腔里疯狂冲撞,发出绝望的哀鸣。
第一个夜晚,就在那种极致的恐惧和彻骨的冰凉中,一分一秒地熬了过去。
天亮时,阳光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我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在沙发里的姿势,四肢关节像是生了锈,稍微一动就发出咯吱的涩响。手机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屏幕漆黑,像一块普通的黑色塑料和玻璃。昨夜的一切,真实得刺骨,却又荒谬得像一场高烧下的噩梦。
是幻觉。一定是车祸后遗症,加上巨大的 guilt 和悲伤导致的神经衰弱。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用理性那点微弱的力量,去覆盖那通电话留下的、刻印在听觉神经上的冰冷触感。那声音,那句质问……太清晰了。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抓起那个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打开通话记录。
然后,血液再一次冷凝。
列表的最顶端,清晰地显示着一条记录:
“阿杰”
类型:已接来电。
持续时间:00:01:23。
下面,是一串我熟悉到能背出来的数字,阿杰的号码。
不是梦。
真实的通话记录,像一枚冰冷的铁钉,将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死死钉在了原地。
我猛地将手机扔了出去,它撞在墙壁上,又弹回地毯,屏幕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纹。不够。我冲过去,捡起来,想要删除那条记录,手指却在屏幕上疯狂滑动,怎么也点不中那个该死的删除选项。好不容易找到了,按下,系统提示“是否删除此条通话记录?”。
是!是!删除!
记录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可这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全感。那串数字,那句质问,已经像跗骨之蛆,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白天变得难以忍受。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水管里的流水声、窗外邻居的咳嗽声、甚至冰箱压缩机的启动声——都能让我惊跳起来。我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电视里喧闹的节目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书本上的字迹扭曲变形,无法进入大脑。
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那场车祸的细节,怀疑我记忆的真实性,甚至怀疑阿杰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许有什么隐情?也许他被人救了?可……那骨灰盒呢?我亲手触碰过的、那沉甸甸的、装着“他”的盒子呢?
这种怀疑和恐惧,在第二个夜晚来临前夕,达到了顶峰。
随着窗外天色再次暗沉,雨虽然没有下,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重新汇聚。我死死盯着墙上的钟,看着指针一步步走向午夜。心脏随着秒针的滴答声,一下下沉重地跳动。
十一点五十分。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用厚厚的毯子裹住自己,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只被我放在茶几远端的、屏幕裂开的手机。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十一点五十九分。
三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当分针和时针再次精准地重合在“12”那个数字上的瞬间——
《友谊地久天长》的口哨声,再一次,分秒不差地,炸响!
“啊!”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
幽绿的屏幕光,在黑暗中亮起。
“阿杰 来电”
和昨晚一模一样。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捂住耳朵,但那诡异的铃声像是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接钻进脑髓。
它响着,固执地,带着一种不接听就绝不罢休的意味。
时间在铃声的间隔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道响了多久,也许比昨晚更长。我终于崩溃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甚至是带有某种疯狂探究欲的情绪,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我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滑动接听。
“喂?!”我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同样的沙沙电流声。
同样的,沉重、湿漉的呼吸。
然后,是阿杰那疲惫而怨恨的声音,这一次,似乎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靠近。
“你……为……什……么……不……救……我……”
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不,也许是错觉。但那冰冷的质感,分毫未变。
……
嘟—嘟—嘟—
忙音。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规律的忙音,浑身冰凉。
它又来了。而且,它还会再来。
从这一天起,这通午夜来电,成了我生命中新的、无法摆脱的噩梦。它不再局限于头七,而是变成了每日的固定仪式。每晚午夜十二点,分秒不差,铃声必定响起。幽绿的屏幕,熟悉的名字,冰冷的质问。
我开始不敢睡觉,开着所有的灯,让屋子亮如白昼。但灯光驱不散那源自心底的寒意。我尝试关机,甚至拔掉手机电池——虽然这款老式手机电池可拆卸,但诡异的是,每到午夜,无论我之前如何确认手机处于断电状态,那铃声总会准时响起,屏幕总会幽幽亮起。它仿佛不再是一部物理意义上的通讯工具,而是连接着某个恐怖存在的通道本身。
我去了通信公司,查询阿杰那个号码的状态。工作人员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这个号码在机主去世后不久就已经办理了停机手续,现在是空号。
空号。
那我每天接到的,是什么?
我也去找过心理医生,语无伦次地讲述我的经历。医生耐心地听着,最后给我开了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物,委婉地建议我放松心情,多出去走走,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药物让我白天昏昏沉沉,但无法阻止午夜的铃声。走出去?我连家门都不敢迈出。外面阳光明媚,人群熙攘,但我觉得自己和那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膜。所有人都正常地生活着,只有我,被拖进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只有我和“它”的恐怖循环。
阿杰的父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担忧,说我很久没去看他们了,问我是不是还没从悲伤里走出来。我握着话筒,听着那边老人苍老疲惫的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阿杰每天晚上都在给我打电话!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但我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冲到嘴边的话混着血腥味咽了回去。不能说。他们已经很痛苦了,我不能再用这种荒诞恐怖的事情去刺激他们。这一切,只能我一个人承受。
日子在极致的恐惧和浑噩中流逝。我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鬼。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晚上。
又是一个在恐惧中煎熬的夜晚。我蜷缩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挂钟。快要到十二点了。心脏已经习惯了这种临近时的疯狂抽搐。
当时针和分针再一次重合。
铃声响起。
我几乎是麻木地看过去。
幽绿的屏幕光。
“阿杰 来电”
但这一次,我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是——
11:59 pm
不是十二点整!
它……提前了一分钟!
寒意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我猛地坐直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以来精准到秒的规律,被打破了!
铃声还在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感。
我颤抖着接听。
电流杂音,湿重呼吸。
“你……为……什……么……不……救……我……”
声音里的怨恨,似乎更加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忙音之后,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条新的通话记录,盯着上面显示的11:59 pm,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规律被打破,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验证了我最深的恐惧。
“它”不再固定在午夜十二点。
第三天,来电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第五天……
一天比一天早。
起初是几分钟,后来是十几分钟,半小时……
那幽绿的屏幕光,就像死神不断提前挥起的镰刀,将我一天中所能拥有的、暂且安全的时光,一点点蚕食、剥夺。我从恐惧午夜,变成了恐惧夜晚的降临,再到恐惧天色变暗,最后,只要看到太阳开始西斜,巨大的恐慌就会攫住我,几乎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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