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他请我杀了他(2/2)

“你终于来了,游戏开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冰冷的电子字符,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的嘲讽。

陈默盯着那行字,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凉了下去。游戏?什么游戏?谁在玩游戏?

发件人知道他来了。就在此刻,就在这栋房子里,除了他和这具吊死的尸体,还有第三双眼睛。或者……发件人就是这具尸体?死人发邮件?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在此刻阴森的环境下,显得并非全无可能。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再次急速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每一块飘动的白布后方。光束晃动,那些水晶碎片折射出的光斑也跟着疯狂跳跃,仿佛整个房间都活了过来,充满了无声的窃笑。

没有人。至少,肉眼可见之处,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来越紧。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这个想法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真的牵扯进了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麻烦,留在这里都极其不明智。台风即将登陆,这栋房子本身就不安全,更何况还有一个死人和一个不知藏在何处的“发件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悬挂的尸体,男人圆睁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与他对视,凝固的瞳孔里倒映着手电光冰冷的光点。

陈默不再犹豫,转身,握紧手电和手机,大步朝着来时的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但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同时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走廊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他手中唯一的光源在晃动。来时觉得漫长的走廊,此刻在急于离开的心境下,显得更加幽深曲折。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在手电光掠过时,门上的缝隙仿佛都变成了偷窥的眼睛。

他快步走下楼梯,腐朽的木板发出比来时更加响亮的呻吟,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

终于回到一楼门厅。那扇他进来时虚掩的大门,此刻依然保持着原样,外面是狂风呼啸的漆黑世界。那扇门,此刻代表着逃离,代表着回到虽然恶劣但至少熟悉的外界。

他朝着大门疾步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凉门把手的前一瞬——

毫无预兆地,一只湿冷、滑腻、带着海腥和某种更深沉腐朽气息的手,轻轻地、却无比实在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冰冷的感觉穿透了单薄的衬衫,瞬间冻结了那一小块皮肤下的血液,然后顺着脊椎,闪电般窜遍全身。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齐齐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寒。时间感彻底扭曲、拉长、凝固。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几乎要盖过门外狂暴的风声。

那只手。就搭在他的肩上。

触感如此真实。湿漉漉的冰冷,带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像是长时间浸泡在阴湿环境中产生的、难以形容的粘腻滑润。五指分明,指节似乎有些僵硬,按压在他肩胛骨上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已经在那里停留了许久,只是他刚刚察觉。

不是风。不是飘动的布条。不是任何无生命的物体偶然的触碰。

那是一只人的手。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手。

陈默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试图向左侧转动。眼角的余光,极力地向肩后瞥去。

手电还握在右手,光束因为他身体的僵硬而直直地射向前方的大门,照亮了门板上斑驳的油漆和锈蚀的门把。他左肩后方的区域,笼罩在自身投下的阴影和手电余光不及的黑暗里,模糊一片。

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只手,还在。冰冷,湿滑,沉甸甸地搭着。

一股阴寒的气流,似乎随着这只手的接触,悄然拂过他的后颈,带着更浓郁的、混合了海腥与深层腐朽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轮……”

一个极其轻微、模糊、仿佛是从深水中冒出的气泡,又像是破损风箱最后一丝抽气的声音,贴着他的左耳后方,幽幽地响起。吐字含糊不清,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直接钻进他的耳道。

“……到你了。”

最后三个字,稍微清晰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空洞的质感,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再也无法维持僵立,积蓄在四肢百骸的恐惧和肾上腺素轰然爆发。他没有回头,没有试图去看清肩后的“东西”,所有的动作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本能——逃!

右肩猛地一沉,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后狠狠挥扫,试图格开或者击打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与此同时,他右脚发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撞去!

“砰!!!”

一声闷响。门被他用肩膀和身体的重量野蛮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狂暴的风雨瞬间如同找到了缺口,疯狂地灌入门厅,吹得他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

冰冷的雨水和咸腥的海风劈头盖脸打来,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确认那只手是否还在肩上,或者身后到底有什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冲出大门,一头扎进门外肆虐的狂风暴雨之中。

身后,别墅黑洞洞的大门敞开着,像一个无声咆哮的巨口。门厅内的黑暗似乎比外面的夜更加浓稠,手电的光柱在他冲出的瞬间晃过门槛,似乎瞥见门内的阴影里,有什么苍白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雨水顷刻间将他浇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风大得超乎想象,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停在杂草地的汽车,脚下的碎石和泥泞不断打滑。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身后那栋别墅巨大的阴影里,有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钉在他的背上。那只湿冷手的触感,如同烙印,仍然清晰地残留左肩,寒意不断向四肢蔓延。

终于摸到冰冷的车门把手,他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狂风几乎要把他连人带钥匙卷走。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如擂鼓般的巨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咔哒。

车门终于打开。他跌坐进驾驶座,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拉上车门,将狂风暴雨和身后那栋可怖的建筑,暂时隔绝在外。

车内瞬间相对安静了一些,只有雨点疯狂敲打车顶和车窗的轰鸣,以及车身在狂风中微微摇晃的嘎吱声。他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不断往下淌,呼吸在密闭的车窗上凝成一片白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左肩。

衬衫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肩膀处的衣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皮肤下,那种冰冷的、被异物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猛地回头,透过模糊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车后窗,望向听涛别墅。

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更加浓重的、匍匐的轮廓。二楼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大厅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扇被他撞开的大门,此刻依然敞开着,像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别墅静静地矗立在狂风暴雨、惊涛拍岸的悬崖边,沉默,巨大,充满恶意。

陈默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他插进车钥匙,双手因为颤抖和冰冷,试了两次才成功启动引擎。老爷车发出几声咳嗽般的闷响,终于颤抖着运转起来。

车前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前方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道路。

他挂上挡,重重踩下油门。车轮在湿滑的泥地上空转了几秒,溅起大片的泥浆,终于抓地,车子猛地向前一窜,颠簸着驶离了别墅前的空地。

后视镜里,听涛别墅的轮廓迅速缩小,融入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夜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车在崎岖荒凉的海崖路上颠簸疾驰,陈默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仍然难以完全刮清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雨水。视野极差,只能勉强辨认道路的轮廓。狂风卷着雨水,一次次重重拍打在车身上,让这辆老旧的汽车不停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那封邮件,吊死的陌生人,“游戏开始”的提示,还有最后……搭在肩上的那只湿冷的手,以及那声低语。

“轮到你了。”

什么意思?什么游戏?轮到什么?

那个吊死的人,是游戏的第一个“玩家”吗?现在,轮到他了?发邮件的是谁?是别墅里的“那个东西”吗?它是在邀请他参与,还是仅仅在宣告他的命运?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部一阵阵痉挛。

必须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回到市区,回到有灯光、有人群的地方。然后……然后怎么办?报警?说他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去了闹鬼的别墅,发现一具吊死的尸体,然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拍了下肩膀?

谁会信?警察大概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嫌疑人。

车子终于冲出海崖路,拐上了稍微宽阔一点的沿海公路。风雨依旧狂暴,但至少路面平整了一些。陈默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着。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四十。距离大桥封闭还有二十分钟,如果路上顺利,应该能赶得上。

他踩下油门,加速朝着跨海大桥的方向驶去。雨夜中,车灯是唯一移动的光点,被无边的黑暗和雨幕吞噬又吐出。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通往大桥引桥的岔路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闪烁的红蓝光芒。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距离拉近,看得清楚了。是路障。已经完全架设好的路障,横断了整条公路。两辆警车和一辆路政工程车停在旁边,警灯在雨夜中无声地旋转,将周围不断落下的雨丝染上诡异的颜色。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站在路障后。

封路了。比预定的九点,提前了。

陈默的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路障十几米外停住。引擎低吼着,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玻璃。他坐在车里,隔着朦胧的雨幕和车窗,看着那些身影。

一个穿着明黄色雨衣的路政人员朝他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的指挥棒。

陈默降下车窗。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立刻灌入,打在他脸上。

“退回去!退回去!”路政人员大声喊着,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大桥和沿海公路已经全面封闭!台风就要来了!赶紧找地方避一避!”

“不能再通融一下吗?我急着回市区!”陈默也提高声音喊道。

“不行!绝对不行!现在上桥太危险了!风速已经超标,马上还有大浪!赶紧掉头,往回开!前面海崖村那边有个临时安置点,去那里!”路政人员语气严厉,不容置疑,挥舞着指挥棒示意他后退。

陈默看着对方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后面严阵以待的其他工作人员和警车,知道硬闯是不可能的,也是极度愚蠢的。他咬了咬牙,升起车窗。

退回海崖村?那个几乎已经荒废的渔村?还是……

他透过后视镜,望向身后黑暗的来路。那条路,最终会回到听涛别墅的方向。当然,沿途或许还有别的岔路,别的废弃房屋可以暂时容身,但在这狂风暴雨的荒郊野外,任何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或者,留在这里,在车里待到台风过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否决。且不说这辆老车能否在十四级台风中保持不被掀翻或砸坏,单是停留在这毫无遮挡的沿海公路上,就是找死。

路政人员还在外面打着手势催促。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叶。他挂上倒挡,缓缓将车子掉头。

车头再次对准了来时的方向——那片被黑暗、风雨和未知恐惧笼罩的荒野,以及荒野尽头,悬崖边上,那栋沉默的鬼宅。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新的通知,但并不是邮件或信息,而是运营商发来的台风预警短信。信号格在无服务与微弱的一格之间跳动。

他点开邮件应用,盯着那两条邮件。“请来杀了我……”“游戏开始。”

然后,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点开了通讯录,滑动到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很久没有拨打过了。

林岚。

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窗外的风雨声,车内引擎的怠速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最终,他闭了闭眼,拇指移开,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现在,没有人能帮他。他必须靠自己,在这台风肆虐的夜晚,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同时避开……“它”的追逐。

车子重新驶入风雨,朝着未知的前路,也是唯一的退路,缓缓开去。车灯刺破雨幕,却照不透前方深沉的黑暗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恐惧。

听涛别墅巨大的阴影,仿佛从未远离,依然盘踞在后视镜的尽头,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

游戏,似乎真的开始了。

而他现在,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