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托梦(2/2)
就在这时,那佝偻的黑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沙……”
极其轻微的一声,如同枯叶摩擦地面。
陈强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如同濒死的困兽。客厅里,电视还在聒噪地播放着广告,刺眼的荧光照亮了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
他大口喘着粗气,视线惊魂未定地扫视着熟悉的客厅,试图寻找一丝安全感。
目光,猝不及防地定格在正对面的电视墙上。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面原本贴着浅米色暗纹壁纸的电视墙,此刻,在明亮的电视光线下,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暗红、粘稠,仿佛是用快要凝固的鲜血写成,正顺着壁纸的纹理,极其缓慢地向下蜿蜒流淌。
“期——限——将——到——”
每一个笔画都扭曲着,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和急迫。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陈强像被烫到一样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猛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茶几边缘,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血字,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扩散。
那血字仿佛拥有生命,那粘稠的暗红还在极其缓慢地向下延伸、滴落……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充斥了他的鼻腔。
这不是梦!绝对不是!
老屋的堂屋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屋顶中央,光线勉强照亮了下方那张巨大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八仙桌。陈强和他年迈的母亲周桂芬坐在桌旁,桌上摊开着一本极其厚重、封面早已褪色发黄、边缘磨损卷起的线装册子。
“族谱?”周桂芬推了推老花镜,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困惑,“强子,你咋突然想起翻这个老古董了?都好些年没人动过了。”她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你这脸色……是不是工地上太累了?还是……遇着啥不顺心的事了?”
陈强没敢看母亲的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族谱那泛黄脆弱的纸页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就……就看看,随便看看。”声音干涩沙哑。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脆薄的纸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抖落起细小的尘埃颗粒。一个个用毛笔小楷写就的名字,如同沉默的幽灵,排列在古老的竖格中。名字旁边标注着生卒年月、简单的生平事迹——“务农”、“经商”、“卒于瘟疫”……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翻过了属于他父亲、祖父的那几页,继续向上追溯。名字越来越陌生,年代越来越久远。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噩梦中的“五万字”纯粹是无稽之谈时——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纸的上方。
纸页顶端,清晰地写着名字:陈茂财。生卒年份:约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民国七年(1918年)?后面那个卒年后面,竟然打着一个刺眼的问号!
生平记录极其简短,只有寥寥两行字迹模糊的小字:
“……少时离乡,音讯杳然。传闻……涉险地……不归。”
陈强的心猛地一沉。他凑近了些,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那模糊的字迹。特别是“险地”后面,似乎还有半个被墨迹浸染、又被刻意涂改过的字迹轮廓,隐约像是个……“墓”字的半边?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妈,”陈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个陈茂财……您听说过吗?他……他是谁?”
周桂芬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族谱粗糙的封面。“陈茂财……哦,想起来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是你曾祖那一辈的,算起来,是你曾祖父的亲兄弟!按排行,你得叫……曾叔祖?”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久远的记忆碎片。“这人啊,老辈人提过几句,说他年轻时候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好像……是跟你曾祖父吵了一架,然后就跑出去闯荡了,再也没回来过。村里人都说……”周桂芬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忌讳,“……说他手脚不干净,胆子又大,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好像是……倒腾地底下刨出来的东西?”
“盗墓?!”这两个字几乎不受控制地从陈强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骇。
周桂芬被儿子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拍了他一下:“哎哟!小声点!老辈人瞎传的,谁知道真假!反正后来就没了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族谱上也就那么一笔带过,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你打听他干啥?晦气!”
陈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窟!
曾叔祖!陈茂财!民国初年失踪!疑似盗墓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梦里那个嘶哑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再次在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我的……五万字的……族谱……在祖坟……里……”
“找到……它……还给我……”
“还给我——!!!”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猛地低头,目光再次死死钉在族谱上陈茂财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问号——民国七年(1918年)?卒。
一个失踪的盗墓贼……一个被推平的孤坟……一个在梦里索要“五万字的族谱”、并警告“期限将到”的怨毒老鬼……
一条冰冷而恐怖的线索,如同黑暗中骤然绷紧的毒蛇,将这一切诡异地串联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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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几颗疏星点缀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投下微弱惨淡的光。
陈家村外的祖坟山,在深夜里只剩下起伏的、沉默的黑色剪影。山风呜咽着掠过松林,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呜”声。
陈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手里紧攥着一把沉重的工兵铲,铲刃在稀薄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一丝冰冷的寒芒。他身边跟着两个被他用三倍工钱临时叫来的工人,老赵和小王。两人都缩着脖子,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犹豫,不停地左顾右盼,仿佛黑暗里随时会扑出什么东西。
“陈……陈队,”老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哆嗦,牙齿都在打颤,“这大半夜的……来祖坟山……挖……挖坟?这……这可是大不敬啊!要遭报应的!”
小王也连连附和,声音发飘:“是啊陈队!太吓人了!工地上那些事儿还不够邪乎吗?咱……咱还是回去吧?”
“闭嘴!”陈强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狠厉。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钱不想要了?不想干现在就滚!我一个人也能挖!”
他手臂上那三道早已变淡的淤痕,此刻仿佛在隐隐发烫。电视墙上那三个缓慢流淌的血字——“期限将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子里,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那老鬼嘶哑怨毒的咆哮。
恐惧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他别无选择。
老赵和小王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狠厉吓住了,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说话,只是更加畏缩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凭着模糊的童年记忆和对族谱上简略图示的比对,陈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坟茔间艰难地辨认着。终于,在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他找到了目标——一座明显比周围坟茔低矮、坟头荒草长得格外茂盛的土坟。墓碑是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的字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陈门”二字和一个同样模糊的姓氏。
就是这里了。族谱上标注的陈茂财的衣冠冢。一个连尸骨都没有,只埋了几件旧衣服的空坟。
“就……就是这儿?”小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挖!”陈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率先抡起了工兵铲,狠狠插进冰冷的泥土里。泥土很硬,带着石块和树根,每一次下铲都异常费力。
老赵和小王虽然害怕,但在陈强凶狠的目光逼视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跟着动手。三把铁铲在寂静的山坡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噗噗”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掘开。冰冷的土腥味混合着腐烂植物根茎的气息弥漫开来。时间在沉重的挖掘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挖了将近一米深,下面依旧是冰冷的黄土,没有任何棺木的迹象。
“陈队……是不是……搞错了?”老赵停下动作,喘着粗气,脸上沾满了泥点,恐惧中带着一丝侥幸,“这就是个空坟,啥也没有啊!咱……咱收手吧?”
陈强没理他。他内心的不安和焦灼感越来越强烈。那老鬼怨毒的眼神、墙上流淌的血字,还有工地上接连发生的怪事,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不能停!他疯了一样继续往下挖,工兵铲撞击到硬物的频率越来越高。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强的铲尖似乎碰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心头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有……有东西?”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人立刻蹲下身,用手扒开铲子周围的浮土。土层下,露出了一个坚硬物体的边缘一角。不是石头那种粗糙的质感,在稀薄的星光下,隐约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陈强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扔掉铲子,不顾指甲缝里塞满冰冷的泥土,徒手用力地刨挖起来。老赵和小王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很快,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轮廓显露出来。大约一尺长,半尺宽。盒子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黑绿色的铜锈,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在铲子磕碰过的地方,露出了底下一点暗黄的本色。盒子没有锁扣,似乎是整体浇铸的,严丝合缝。
“铜……铜盒子?”老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空坟里……埋个铜盒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陈强的脊梁骨爬升。他盯着那布满铜锈的盒子,感觉它像是一口微缩的棺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梦里那老鬼刮擦棺材板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将那铜盒从泥土中完全取出。盒子异常沉重,入手冰凉刺骨,那股寒意仿佛能透过皮肤直钻骨髓。
他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铜盒放在旁边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老赵和小王也凑了过来,三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
陈强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盒子表面的泥土和铜锈,找到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手指抠住盒盖的边缘,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的涩响在死寂的山坡上骤然响起,如同沉睡百年的棺盖被强行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旧金属的锈蚀气息,猛地从打开的盒子里喷涌而出!
陈强、老赵、小王三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脖子。
盒子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族谱,也没有任何纸张或遗物。
在盒底浅浅一层细密的黑色泥土之上,静静地躺着一面圆形的器物。
一面铜镜。
铜镜的直径大约八寸,边缘一圈铸着繁复诡异的纹饰,在稀薄的星光下只能看出扭曲盘绕的轮廓,像是某种纠缠的藤蔓,又像是扭曲的人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镜背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钮,钮周围也刻着同样的纹路。整个镜背覆盖着厚厚的铜锈,呈现出黑绿斑驳的颜色。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那镜面。
它并非光洁如新,相反,镜面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浑浊的铜锈,像是蒙上了一层污浊的油膜。但即便如此,它依旧清晰地映出了陈强因为紧张、恐惧和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就在陈强的目光与镜中自己的倒影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镜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镜中陈强那张憔悴、惊惶的脸,轮廓猛地变得模糊不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
紧接着,镜面深处,仿佛被投入了强光,又像是内部的污浊锈迹在某种力量下瞬间蒸发消散——
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同样属于陈强的脸!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但镜中的“他”,却穿着……一件样式古老、浆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长衫!领口紧扣,一丝不苟。头发也不是陈强现在的短寸,而是向后梳拢,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
镜中的“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空洞、呆滞,直勾勾地“望”着镜子外的陈强。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以及一种……仿佛沉淀了百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瞬间攫住了陈强!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瞪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长衫、眼神死寂的“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直接在陈强的脑海最深处响起。那声音嘶哑、干涩、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寒和尘埃的气息,正是他夜夜噩梦中所听到的那个声音!此刻,它不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自己的颅骨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这五万字……”
声音停顿了一下,如同沉重的喘息。
“写的……就是你啊……”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的云层深处炸开,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将山坡上三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
铜镜中,那张穿着百年前长衫、与陈强一模一样的脸,在刺目的电光下,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绝不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