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鬼御医(2/2)

最里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药丸或银票,而是一面……铜镜?

不,不是普通的铜镜。它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黄铜,背面却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蛇虫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深深嵌入铜胎,颜色暗沉,像是用某种陈年的血混合朱砂描绘而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和邪异。符文的中心,镶嵌着一块小小的、浑浊不清的深褐色石头,非金非玉,对着昏暗的光线,也映不出任何影像。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父亲留给我一面刻着血符的破铜镜?

就在我满心疑惑和失望之际,指尖无意中拂过镜面——那粗糙的黄铜镜面。触手并非金属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某种温玉?更奇异的是,当我的指尖离开镜面,那原本应该模糊映出我手掌轮廓的铜镜中央,竟极其诡异地、缓慢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清光!

那清光如同活物,在铜镜中心微微流转,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与这铜镜本身粗糙邪异的外表格格不入!清光之中,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如同尘埃般悬浮流转。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父亲从哪里得来的?

我下意识地将铜镜翻来覆去地看。在铜镜背面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边缘,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两个几乎被铜锈覆盖的小字,字体古朴,歪歪扭扭——“破障”。

破障?破除迷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乾清宫那浓得化不开的诡异香火,那无处不在的符箓幡幢,那笼罩着帝王身影的阴影……是否都是一种“障”?而这面不起眼的铜镜……能看穿?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战栗起来,既恐惧又带着一丝绝望中的疯狂。我需要验证!现在!立刻!

我猛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外面风声依旧,万籁俱寂。我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踏入万丈深渊。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一道仅容目光通过的缝隙。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将眼睛凑到门缝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门外,是西六所狭窄的巷道。积雪反射着惨淡的月光,一片死寂的白。巷道对面,是另一排低矮漆黑的宫女房舍,窗户都如同瞎了的眼睛,黑洞洞的。

什么都没有。

是我太紧张了?出现幻觉了?还是……时机未到?

就在失望和恐惧再次攫住我的刹那,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巷道尽头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下,积雪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雪!

一个模糊的、近乎透明的轮廓,正蜷缩在槐树巨大的阴影里!那轮廓极其黯淡,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雾气,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身形。她低着头,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发出无声的悲泣。她身上的衣服……依稀是宫女的制式,却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

鬼魂!

我头皮瞬间炸开!身体僵硬,血液倒流!真的是她!那个在太液池冰窟窿沉浮的宫女!她一直在这里?还是刚刚出现?

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要立刻关上门缝,但另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呐喊:试试!试试那面镜子!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纯粹的恐惧。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痉挛的手指,从怀中掏出那面刻着“破障”二字的铜镜。冰冷的黄铜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我将镜面对准门缝外,槐树阴影下那个蜷缩颤抖的、近乎透明的身影。

铜镜粗糙的镜面,在接触到门外惨淡月光的瞬间,那层水波般的清光骤然明亮起来!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一圈圈清光涟漪荡漾开去。镜中景象猛地一变!

不再是门外那模糊的、透明的雾气轮廓!

铜镜清晰地映照出——

一个穿着湿透破烂宫女服的年轻女子!她的脸清晰地呈现在镜中!惨白发胀,毫无血色,嘴唇乌紫,眼睛空洞地大睁着,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毒和绝望!她的脖子上,赫然缠绕着几圈深紫色的、如同被巨力勒出的淤痕!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脸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她蜷缩着,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临死前经历了可怕的折磨。镜中的她,似乎感受到了窥视,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竟直勾勾地穿透了门缝,穿透了铜镜,死死地“盯”住了我!

“啊——!” 一声短促至极的惊叫硬生生卡在我的喉咙里,我猛地捂住嘴,身体向后跌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中的铜镜也差点脱手飞出!

门外,槐树下的那个透明轮廓似乎波动了一下,瞬间消散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铜镜跌落在我腿边,镜面上的清光已经敛去,又恢复了那粗糙不起眼的样子,只有背面的血色符文在昏暗光线下透着诡异。

是真的!父亲留下的这面“破障”镜,真的能照见那些东西!那个宫女……她不是幻觉!她是真实存在的怨魂!脖子上那深紫色的勒痕……她是被勒死的!然后被投入了太液池的冰窟窿!

“自愿献祭”?“福分功德”?陈矩的谎言被这血淋淋的镜中景象彻底撕碎!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在我体内冲撞。这面镜子是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催命符!一旦被发现……我猛地扑过去,将那冰冷的铜镜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然后,我连滚爬爬地冲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闩重新死死插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我将那面小小的铜镜紧紧捂在胸口,感受着它粗糙的边缘和那丝残留的奇异温润。父亲……你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你又知道多少这宫里的真相?

这一夜,我蜷缩在墙角,裹着薄被,铜镜紧紧贴在胸口,一刻也不敢合眼。窗外的风声如同冤魂的呜咽,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槐树下那双镜中怨毒绝望的眼睛,不断在我眼前闪现。

天,终于在煎熬中蒙蒙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同惊弓之鸟。白日里在乾清宫偏殿当值,更加小心翼翼,极力降低存在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陈矩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让我如芒在背。我只能更加沉默,更加恭顺。

夜里回到西六所那间冰冷的小屋,我第一时间反锁房门,然后立刻掏出“破障”镜。它成了我窥探这恐怖黑夜的唯一窗口。镜中映照出的景象,让我的恐惧与日俱增。

不仅仅是槐树下那个淹死的宫女。深夜的西六所巷道,在“破障”镜的清光下,简直成了鬼魂游荡的集市!

有时是一个脖颈被利刃切开大半、鲜血淋漓不断滴落的太监,他茫然地飘荡着,似乎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头颅;有时是一个腹部高高隆起、下身满是凝固黑血的宫女,她蜷缩在井台边,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还有那些肢体扭曲变形、如同被重物碾过的模糊身影,在巷道角落痛苦地蠕动……

它们大多神情麻木,带着临死前的痛苦和茫然,在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不断重复着死亡时的动作。它们似乎看不到彼此,也看不到我这个活人,只是被无形的枷锁困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承受着永恒的折磨。

每一个镜中冤魂的出现,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我紧绷的神经上。陈矩口中那轻飘飘的“自愿献祭”,背后是无数条被残忍虐杀的生命!而制造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丹陛之上那个被“恶灵”附身的皇帝!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我。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被卷入这血腥的漩涡中心。那个“懂门道”的标签,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皇帝需要“懂门道”的人来“看清”邪祟,当我看得太清时……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看清”、然后被“处理”掉的目标?

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这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刚从太医院库房出来,手里捧着一包好不容易找齐的、还算正常的药材,低着头匆匆走在通往西六所的宫道上。心里沉甸甸的,盘算着如何应付明日陈矩可能丢过来的、更加匪夷所思的药方。

转过一道宫墙,前方就是西六所那片低矮的房舍。昏暗中,一个穿着靛蓝色太监服的身影正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哭泣。他身边放着一个食盒。

是那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小安子。几天前,就是他和他同伴抬着那个蒙白布的宫女担架,被陈矩训斥。

我的脚步顿住了。看着他单薄颤抖的背影,想起他当时煞白的脸和哆嗦的嘴唇,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涌上心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小安子?”我轻声唤道。

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跳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惊惶躲闪:“是……是林医官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尽量放柔声音,目光扫过他通红的眼睛和地上的食盒。

小安子嘴唇哆嗦着,眼圈更红了,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是……是春桃姐……她……她昨儿还好好的……今天……今天晌午就……” 他说不下去,眼泪又涌了出来。

春桃?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对,几天前我似乎在偏殿门口见过一次,一个脸圆圆的、眼睛挺大的宫女,还对我怯生生地笑了一下。是她?

“她……也……” 后面的话我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小安子用力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抬……抬走了……跟……跟之前那些人一样……裹着白布……陈爷爷说……说春桃姐是自愿……自愿去给万岁爷驱邪了……可……可昨天她还偷偷跟我说……她害怕……她不想死……” 他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失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林医官!我……我什么都没说!您……您千万别……”

自愿?又是自愿!陈矩那套粉饰血腥的鬼话!看着小安子惊恐绝望的眼神,想到那个叫春桃的圆脸宫女怯生生的笑容,一股冰冷的愤怒直冲头顶。

“别怕,小安子,”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里没人。你……节哀。” 我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小安子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没用的……没用的……谁都逃不掉……下一个……下一个不知轮到谁……” 他失魂落魄地提起地上的食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摇摇晃晃地朝着宫女居住的排房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凄凉单薄。

我站在原地,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小安子那句“谁都逃不掉”和“下一个不知轮到谁”,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下一个……会是谁?名单上,是不是早已写上了“林晚”这个名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连点灯的力气都没有。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陈矩那冰冷刻板的声音再次浮现:“这些丫头……都是自愿的……莫大的功德……”

小安子绝望的哭诉:“昨天她还偷偷跟我说……她害怕……她不想死……”

还有镜中那些麻木痛苦、不断重复死亡瞬间的冤魂……

谎言!全是赤裸裸的、沾满血腥的谎言!这所谓的“驱邪”,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用鲜活生命作为祭品的血腥屠杀!而那个端坐丹陛、接受“供奉”的皇帝,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愤怒和恐惧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我该怎么办?逃?这铜墙铁壁般的紫禁城,插翅难飞!留下?迟早成为下一个裹着白布被抬出去的“自愿祭品”!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猛地闪现——那面“破障”镜!

它能看到冤魂,那……它能不能看到别的东西?比如……那笼罩着乾清宫、笼罩着皇帝的“障”?那所谓的“附体恶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却又像绝望中唯一的绳索,让我无法遏制地想要抓住它。我必须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会立刻要了我的命!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阴冷。

祭典。

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像瘟疫一样在底层宫女太监中悄然流传,带来更深的恐惧和死寂。具体是哪一天,没人敢明说,但空气里的血腥甜腐气似乎更浓了,乾清宫深处飘出的焚香硝石味日夜不息,连西六所的夜风都带着呜咽的哭腔。

祭典前夜。

我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裹着薄被,睁大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房梁。胸口贴着那面“破障”镜,冰冷的铜质边缘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窗外风声凄厉,如同百鬼夜哭。

“沙……沙……沙……”

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拖行摩擦声,再一次由远及近,经过我的窗下。

“噗……嚓……噗……嚓……”

声音缓慢,粘滞,带着死亡的重压。那股浓烈的甜腐水腥气,即便隔着门窗缝隙,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钻进鼻孔,沉入肺腑。

又开始了。又有人被当成祭品抬走了。这次会是谁?小安子口中那个“不想死”的春桃吗?还是……某个我未曾留意过的、鲜活的生命?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愤怒和无边的恐惧。我将被子拉高,死死捂住口鼻,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拖行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风声里。小屋重新陷入死寂。

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双重折磨下,终于开始松懈。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一点点模糊、下沉……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

“嗒……”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清晰的滴水声,仿佛就在我的床边响起。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是幻听?还是……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粘液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心脏骤然停跳!不是幻听!那声音……就在床边!

极度的恐惧让我身体僵硬如铁,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我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更不敢动弹分毫!陈矩的警告在脑中疯狂回响:“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开门,别点灯,更别往外看!”

“嗒……”

第三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浓重水腥和腐烂气息的阴风,吹拂在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床边!

“嗬……嗬……”

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艰难的吸气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近在咫尺!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被子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胸口的“破障”镜,粗糙的符文硌得掌心生疼。看!必须看!哪怕是死,也要看清是什么!

求生的本能和疯狂的念头压倒了纯粹的恐惧。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前,惨淡的月光从糊窗的高丽纸透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宫女服的女子!身形佝偻,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正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地板上——发出那“嗒……嗒……”的声音。她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甜腐水腥气,正是太液池的味道!她微微低着头,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僵立着。

是那个槐树下的宫女冤魂!她……她竟然进了我的屋子!

我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恐怖存在。

那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骨骼摩擦的咔咔声,抬了起来。

湿漉漉的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下面那张脸。

惨白!浮肿!被水浸泡得五官变形!嘴唇乌紫!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只有无尽的怨毒和冰冷,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死死地“盯”着我!

是春桃!镜子里那个被勒死的圆脸宫女!虽然被水泡得肿胀变形,但我还是认出了她那双曾经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刻骨的怨毒!

她肿胀发紫的嘴唇,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开合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冰冷、僵硬、如同从九幽地狱挤出来的字句,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

“下……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怨毒的空洞眼睛,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我的瞳孔深处。

“……是……你……”

“嗬——!”

短促的、几乎冲破喉咙的抽气声在我胸腔里炸开!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下一个……是我!祭品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我!林晚!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将我意识冲垮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破障”镜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从被子里抽出,将那面冰冷的铜镜,直直地对准了床前那个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身影——春桃!

“嗡——”

铜镜入手瞬间,那粗糙的镜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辉!如同暗室中点亮了一轮小小的冷月!水波般的清光剧烈荡漾,镜中景象瞬间扭曲、变幻!

没有春桃那张惨白浮肿、怨毒无比的脸!

铜镜清光流转的镜面里,倒映出的——

是一张脸!

一张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脸!

瘦削!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浑浊!贪婪!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点幽绿、疯狂、非人的火焰!那火焰中透出的,是赤裸裸的、对鲜活生命本源的极致渴望!如同饿鬼看到了血食!

这张脸……这张扭曲狰狞如同恶鬼的脸……竟然是……

嘉靖皇帝!朱厚熜!

镜中的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拉扯出一个极度诡异、极度阴森的笑容。那干裂发紫的嘴唇开合着,一个嘶哑、干涩、如同无数砂砾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戏谑和贪婪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铜镜,直接在我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朕的……御医……”

镜中那张扭曲的鬼面,笑容咧得更大,露出森白的牙齿。

“……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