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后座的血印(2/2)

那绿色的接单界面如同凝固的毒液,牢牢地霸占着屏幕中央,“清水桥”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操!操!妈的破手机!”我气急败坏地用力拍打着手机屏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就在我疯狂尝试拒单的时候,副驾驶的车窗又一次被敲响了。

“叩、叩、叩。”

比刚才那三下稍重,稍快。

我吓得整个人猛地一弹,后脑勺几乎撞上车顶棚,惊恐地扭过头去。

车窗外,贴着一张男人的脸。大约三十多岁,平头,脸盘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表达友好,但在这凌晨时分,出现得如此突兀,那笑容显得无比僵硬怪异。

他指了指车门,示意我开门。

我的血液都快冻僵了。视线机械地向下移动——他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正是我这辆车的订单信息!

他……他就是那个要去清水桥的乘客!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根本没有看到有人靠近!

手机屏幕依旧卡死在接单界面,拒绝不了。窗外的男人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再次用手指叩了叩玻璃。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那个女人的警告在疯狂回荡。

男人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有几分凶相。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颤抖着伸向了车门解锁键。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车厢里如同惊雷。

男人立刻拉开车门,一股带着夜露寒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冲散了些许车里残留的冰冷旧灰尘味,却带来了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他动作麻利地坐了进来,重重关上车门。

“师傅,走吧,清水桥仓库区,知道地儿吧?”他的声音倒是正常,略带一点沙哑,和普通乘客没什么两样。

他系安全带的咔嗒声让我激灵一下,回过神少许。

我僵硬地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颤抖着重新连上导航,清水桥仓库区的路线图冰冷地铺展在屏幕上。然后,我几乎是麻木地,松开了手刹,踩下了油门。

车子重新驶入凌晨的黑暗之中。

电台依旧是一片杂音,嘶嘶啦啦。

男人上车后似乎放松下来,靠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的存在感很强,体型偏壮硕,占满了副驾驶的空间,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汗味,混合着夜风的冷冽。

这似乎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的人。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也许……也许刚才只是巧合?那个女人故弄玄虚?或者只是某种恶意的玩笑?毕竟,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

我试图说服自己,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冰凉潮湿。

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电台无意义的电流噪音。

然而,这种脆弱的、自我安慰的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分钟。

男人忽然动了动,换了个坐姿。他转过头,目光不再是随意地浏览窗外,而是直直地、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探究意味,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审视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皮肤。

胃部开始发紧。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古怪兴致。

“哎,师傅,”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跑夜车挺辛苦的吧?……不安全啊。”

我没吭声,目视前方,心脏却跳得一下重过一下。

他并不需要我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黏腻感:“说起来,清水桥那边……去年好像出过个事儿,挺邪门的,你听说了没?”

我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往前凑了凑,身体倾向我这一侧,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却又冰冷刺骨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

“听说……有个跑夜车的女司机,在那边拉活……”

他的话语刻意地停顿,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让人给奸杀了。”

“咔嚓——”

我仿佛听到自己脖颈僵硬转动的声音,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般的寒冷。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奸杀……女司机……清水桥……

去年那个轰动一时,却又很快被压下去,只在司机圈子里私下流传、令人发指的传闻……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退回原位。

他反而更凑近了一些,那张宽大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侧脸上。我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气味。

极度惊恐之下,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我的眼球极其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向左侧,视线艰难地向上挪动,最终落到了车内上方的那块后视镜上。

镜面清晰地映出车厢后排的情形。

也映出了……此刻紧贴在我驾驶座侧后方,那张几乎和我并排的……脸!

后视镜的视野有限,只能看到他那张咧开的嘴和一部分脸颊。

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以一个完全非人的、极其夸张的弧度,向着两侧耳朵的方向裂开!

那不是笑容!

人类的肌肉绝不可能做出那种程度的拉伸!皮肤像是被撕裂开,直接咧到了耳根下,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洞的诡异弧度,几乎占据了半张下脸!

那裂开的巨大嘴巴里,看不到正常的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眩晕的黑暗!

而他的眼睛,在后视镜的倒影里,闪烁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极度亢奋的、冰冷又恶毒的幽光,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我惊恐失措的倒影!

“嗬——”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不堪的抽气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成了冰渣,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叫!

恐惧!最原始、最冰冷的恐惧像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每一寸身体!

几乎是同时!

“吱——嘎!!!”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巨大的惯性把我狠狠向前甩去,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椅背!

我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踩死了刹车!

车子在空荡的马路中央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顿,轮胎抱死,拖行着戛然停住!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凌晨的死寂。

引擎熄火了。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只剩下我粗重、混乱、无法控制的喘息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

我整个人瘫软在驾驶座上,像一滩烂泥,四肢冰冷麻木,不住地发抖,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

盯着那面后视镜。

镜子里,副驾驶座上……

空空如也。

那个男人……

那个嘴角裂到耳根的男人……

消失了。

副驾驶的安全带扣松垮地搭在座位旁,座椅皮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人坐过的轻微凹陷。

但人,没了。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他刚才低语的那句关于“奸杀女司机”的话,和那张裂到耳根的恐怖嘴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地烙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冰冷的汗水从前额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我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个女人……那个白衣女人的警告……

清水桥……

‘别接下一个去清水桥的单’……

剧烈的恐惧之后,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如同沼泽里的淤泥,一点点从心底蔓延上来,淹没了我所有的感知。

我僵硬地坐在死寂的车里,凌晨的寒风从未关严的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我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激起一层层的战栗。

我甚至不敢回头去确认。

不敢去看后排。

也不敢去看车外。

就像被钉在了驾驶座上,只能死死地、恐惧地瞪着那面映照着空荡副驾驶座的后视镜。

仿佛下一秒,那张裂开的巨嘴,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镜子里,对着我,露出那黑洞洞的、非人的“笑容”。

车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野狗吠叫,凄厉而悠长,更反衬出这凌晨死寂的可怖。

时间,仿佛也在这极致的惊恐中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