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不出来的树林(2/2)
突然!
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金属棱角的物体!不是石头!那形状…那感觉…是手机的金属边框!
他的手机!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奋力拨开周围的淤泥,手指死死抠住那个冰冷的方块,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泥浆的禁锢中猛地拽了出来!
手机屏幕早已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下是死寂的黑暗。机身糊满了黑臭的泥浆。林默根本顾不上这些!他颤抖着,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指,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按着侧边的电源键!
开机!求求你!开机啊!
屏幕依旧一片漆黑。冰冷的金属外壳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毫无反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巨浪,再次席卷而来。就在林默几乎要放弃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震动,从冰冷的金属机身传递到他的指尖!
紧接着,那布满裂纹的屏幕,极其艰难地、闪烁了几下,竟真的……亮起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光芒!
不是正常的开机画面。屏幕像是接触不良般疯狂地闪烁、扭曲,无数彩色的噪点和扭曲的线条在碎裂的玻璃下疯狂跳动。最终,在一片混乱的光影中,屏幕中央极其不稳定地显示出了一张图片!
那是他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是他和女友苏晓晓在阳光明媚的海边度假时拍的合影!照片里,他搂着晓晓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背景是碧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那是他手机里最珍视的照片之一,是他进入这片地狱之前,最后存储的美好记忆!
此刻,这张照片在碎裂、闪烁的屏幕上显得如此遥远和不真实,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影。照片里,他自己的笑容依旧清晰,但……他搂着的晓晓……
晓晓的脸,竟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五官轮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穿着裙子的女人轮廓!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疯狂地、粗暴地抹去她的存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林默全身!林子!是这片吃人的林子!它不仅在现实中吞噬血肉,还在侵蚀他存储在电子设备里的记忆!它在抹杀他存在的证明!抹杀他珍视的一切!
“不!!!”林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喷发!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晓晓那正在消失的脸,母亲泣血的嘱托在耳边轰鸣:“记住!牢牢记住!”
记忆!不能让它被吃掉!
林默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晓晓那正在被无形力量抹去的模糊轮廓,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绝不屈服的狂暴意志轰然爆发!他不再尝试唤醒手机,反而将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拇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按压在碎裂的屏幕上!对准照片中晓晓那正在消失的脸!
仿佛要通过这血肉的触碰,将自己濒临崩溃的意识里,关于她的一切——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嘴唇,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指尖的温度——所有所有鲜活生动的细节,强行烙印进这冰冷的电子元件!用自己滚烫的血和仅存的意志,去对抗那无形的抹杀之力!
“晓晓!苏晓晓!!”他嘶声吼叫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声音在浓雾弥漫的死寂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绝望的穿透力。
屏幕上的照片疯狂地扭曲、闪烁。晓晓那模糊的脸部轮廓在无数噪点的冲击下剧烈地波动着,时而被拉扯成怪异的光斑,时而又似乎顽强地凝聚出一点点模糊的五官痕迹。仿佛一场无声的、发生在电子世界的惨烈拉锯战!
林默的拇指因为过度用力,被碎裂的屏幕边缘割破,鲜血混合着泥污,染红了屏幕,也染红了照片上晓晓那模糊的影像。剧痛从指尖传来,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对抗那无形的抹杀上!
就在这时!
“嗬…嗬嗬…”那令人作呕的低笑声再次逼近!浓雾中,伥鬼陈宇那枯瘦扭曲的身影,已经从树木受创的痛苦中恢复过来!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更加怨毒和疯狂的光芒,四肢并用,如同索命的恶鬼,再次朝着深陷泥潭、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林默爬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凶残!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林默的后颈!
林默猛地回头!血红的瞳孔中映出那张越来越近、沾满母亲鲜血的枯槁鬼脸!而他的身体,还在淤泥中缓慢下沉,泥浆已经没过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前有伥鬼索命!后有泥潭吞噬!手中的屏幕里,晓晓的影像还在与无形的抹杀之力殊死搏斗!
绝对的死局!
“啊——!!!”
极致的绝境,反而引爆了林默灵魂深处最后一丝狂暴的火焰!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无边悲痛和绝不认命的疯狂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注入他濒临枯竭的身体!
跑?!陷在泥里怎么跑?那就毁了它!毁了这吃人的根!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猛地钉在了那把还插在附近树根上的求生刀!刀柄在浓雾中反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芒!
就是它!
林默不再试图拔出深陷泥潭的左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身体在粘稠冰冷的淤泥中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哗啦声!他借着这股后仰的势头,仅靠还能活动的右腿和腰腹的力量,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扭曲的姿态,拼命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朝着那把刀的方向扭转!
淤泥巨大的阻力撕扯着他的肌肉和骨骼,左腿的伤口在泥浆的挤压下爆发出撕裂灵魂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剩下那把刀!
“呃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嘶吼,他的右手终于再次够到了那冰冷坚硬的刀柄!
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紧!
几乎在同一瞬间!
“嘶——!”伥鬼陈宇发出毒蛇般的嘶鸣,枯爪带着腥风,猛地抓向林默仰面暴露的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刀在手!命悬一线!
林默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更无法做出精准的格挡!完全是凭着无数次户外训练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和此刻燃烧生命的疯狂,他紧握刀柄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爆发力,由下至上,朝着那抓来的枯爪,反手就是一刀撩去!
没有技巧,只有同归于尽的狠戾!
噗嗤!
刀刃切入血肉和骨骼的滞涩感清晰地传递到掌心!
“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浓雾!一股粘稠冰冷、带着浓烈恶臭的暗绿色液体猛地喷溅了林默满头满脸!
伥鬼陈宇抓向林默咽喉的那只枯爪,竟被这搏命的反手一刀,齐腕斩断!断口处,没有鲜红的血液,只有不断涌出的、散发着植物腐败和血腥混合气味的暗绿色粘稠浆液!
那截断掉的手爪掉落在淤泥里,几根枯瘦的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呃啊!!我的手!我的手!”伥鬼陈宇发出痛苦到扭曲的嚎叫,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痉挛、翻滚!他抱着自己断腕处喷涌着暗绿浆液的伤口,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剧痛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那把刀的深深恐惧!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默根本顾不上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粘稠浆液,也完全无视了伥鬼的惨嚎。剧痛、失血、寒冷、淤泥的拖拽……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暂时屏蔽!他的大脑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指令:离开泥潭!利用这个空隙!
他紧握着那把沾满暗绿浆液和泥污的求生刀,刀尖狠狠扎进身下相对坚实的泥地作为支点!同时,右腿在淤泥中疯狂地蹬踹,寻找着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树根、石块、甚至是伥鬼翻滚的身体!
每一次发力,左腿的伤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淤泥的吸力如同无数只手在将他向下拖拽。但他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脏受损),凭借着刀柄传来的微弱支撑和右腿拼死的蹬踏,他的身体,竟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从那冰冷的死亡泥沼中向上挣脱!
泥浆发出“咕嘟咕嘟”的、如同不情愿放弃猎物般的声响。他的胸口、腰部……一寸寸地离开了那粘稠的包裹!
“嗬…嗬…该死的…虫子!!”剧痛中的伥鬼陈宇看到了林默的动作,眼中爆发出更加怨毒疯狂的光芒!他挣扎着,用剩下的一只手撑着地,试图再次扑过来阻止!
但林默比他更快!
就在上半身终于完全脱离泥浆束缚的瞬间,他右腿猛地蹬在一块半埋在淤泥里的坚硬石头上!
“给我——起!!!”
一声混合着血沫的咆哮!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量,他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扑出!重重地摔倒在积叶坑边缘相对坚实的、布满苔藓的腐叶地上!
脱离了那致命的泥沼!尽管左腿的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尽管全身冰冷僵硬如同尸体,但他出来了!
“咳咳…咳…”林默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泥浆和血沫。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必须离开这里!趁着伥鬼受伤!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警惕地扫向伥鬼陈宇的方向。
浓雾翻滚。陈宇枯瘦的身体蜷缩在泥坑边缘,抱着断腕处,暗绿色的浆液还在不断渗出。他那张枯槁的脸上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深陷的眼窝死死地盯着林默,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嘲弄?
林默心中警兆顿生!他顺着伥鬼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脱困的右手——那把救了他命的求生刀,刚才为了扑出泥潭,似乎……脱手了?!
他的右手空空如也!刀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嗬…嗬嗬…刀…没了?”伥鬼陈宇嘶哑地低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幸灾乐祸,“看…看你…还怎么…伤到‘它’…怎么…跑…”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片他刚刚挣脱出来的死亡泥沼。那把沾满暗绿浆液的求生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距离他几米远的、漆黑粘稠的淤泥中央,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刀柄轮廓,如同墓碑。
回去捡?不可能!那泥潭就是坟墓!没有刀…他拿什么对抗这林子?拿什么对抗随时可能恢复的伥鬼?
真正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视线开始模糊,浓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迷失者身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母亲悬吊的尸体,晓晓正在消失的脸……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感,从他紧贴着冰冷地面的胸口处传来!
是手机!那个被他塞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它还在震动!屏幕上那张晓晓的照片还在闪烁!
林默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冷的电流击中!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艰难地探入被泥浆和血污浸透的胸前口袋,掏出了那个沾满污秽、屏幕碎裂、却依旧在顽强闪烁震动的手机!
屏幕依旧被噪点和扭曲的线条占据,但那张他和晓晓的海边合影,却顽强地在屏幕中央闪烁着!照片里,他自己的影像依旧清晰,而他身边的晓晓……那张脸虽然依旧模糊不清,五官难辨,但在那一片混乱的光影噪点中,她的轮廓……似乎比之前稳定了那么一丝丝?尤其是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颜色在疯狂闪烁的屏幕上,竟显得异常刺眼!
鹅黄色…碎花裙…
这个极其普通的细节,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林默濒临熄灭的记忆之火!
无数的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意识中无形的枷锁!
不是海边!不是碧蓝的海水和金色的沙滩!
是山!是春天!是开满了鹅黄色野菊花的山坡!
那一天!是晓晓的生日!他特意请了假,带她去郊外的野山徒步!她穿着新买的、他夸过很衬她肤色的鹅黄色碎花连衣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开满野菊花的山坡上奔跑、欢笑,让他给她拍照!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都是青草和野菊的清香…他记得她抱怨新买的登山鞋有点磨脚,记得她采了一大把野花别在发间,记得她笑着把一朵小黄花插在他耳朵上,说他是“花仙子”…他们根本没去海边!那张所谓的“海边合影”,是他手机里存的一张网络图片,是他用来做壁纸的!根本不是他的记忆!
这片林子!它在篡改!它在混淆!它用虚假的记忆覆盖真实的过往!它在偷梁换柱!它想彻底吃掉“苏晓晓”这个存在!吃掉他们真实的、温暖的回忆!
一股冰冷的愤怒瞬间取代了绝望!这愤怒如此纯粹,如此强大,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它怕记忆!它怕真实的记忆!
母亲的话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它怕你…怕你还记得我!怕你还记得你是谁!”
记住!牢牢记住!记住真实的过去!记住我是谁!记住她是谁!
“晓晓!苏晓晓!”林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浓雾弥漫的、死寂的森林嘶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生日!野菊花!鹅黄色的裙子!磨脚的登山鞋!花仙子!我都记得!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刺向这片吃人森林的心脏!
“我都记得——!!!”
这声嘶力竭的呐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浓雾森林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嗡——!
林默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穿透了碎裂的屏幕玻璃和浓重的雾气,将他布满血污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屏幕上,那张被篡改的海边合影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碎裂,化为无数飞散的彩色像素点!紧接着,一张全新的、无比清晰的照片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正是那片开满鹅黄色野菊花的春日山坡!阳光灿烂,微风和煦。照片中央,穿着崭新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的苏晓晓,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泥土,手里举着一大捧金灿灿的野菊花!她的笑容如此鲜活生动,充满了真实的、温暖的、属于“苏晓晓”的生命力!这才是他记忆中,最珍贵的画面!
“晓晓…”林默看着屏幕上那真实而温暖的笑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温暖交织着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就在这张真实照片显现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嗷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痛苦、仿佛集合了整片森林所有亡魂怨念的恐怖嘶嚎,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棵树的深处、从脚下的大地中猛然爆发!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周围的雾气疯狂翻滚,震得林默耳膜刺痛,几乎失聪!
整片森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并且陷入了极致的痛苦和狂暴!
大地在剧烈颤抖!如同发生了可怕的地震!林默身下的地面疯狂起伏,他根本无法稳住身体,被狠狠地抛起又摔落!
周围的参天古树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咔嚓”巨响!无数粗大的树枝如同狂舞的魔鞭,疯狂地抽打着空气和彼此,断裂的枝干裹挟着落叶如同暴雨般砸落!树根如同苏醒的巨蟒,剧烈地拱动、翻腾,将厚厚的腐叶层搅得天翻地覆!
浓雾被这狂暴的力量搅动,形成无数混乱的漩涡!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迷失者身影,发出无声的、痛苦的挣扎和扭曲,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呃啊——!!!”泥坑边缘,抱着断腕的伥鬼陈宇发出了最为凄惨的嚎叫!他那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投入了滚油,剧烈地抽搐、翻滚!皮肤表面竟然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他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仿佛正在承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焚烧!
那把深陷在淤泥中的求生刀刀柄,此刻竟也诡异地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芒!林默手中的手机屏幕,那显示着真实照片的光芒,成了这片狂暴地狱中唯一的光源!它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刺穿了森林的伪装,刺中了它最恐惧的核心——真实的、未被篡改的记忆!
机会!唯一的生路!
林默被大地的震颤抛得七荤八素,左腿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死死攥着那发出白光的手机,如同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屏幕里晓晓那温暖真实的笑容,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跑!朝着光能照亮的方向跑!离开这核心区域!
他根本顾不上方向,也完全无法分辨。他眼中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的那片光芒所能照亮的、前方几米的范围!那是此刻唯一能确定的、未被浓雾和疯狂彻底吞噬的“路”!
“呃啊!”林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还能发力的右腿和完好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朝着光芒照亮的前方爬去!每一次拖拽身体,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山上移动!断裂的树枝和石块不断砸落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燃烧的念头:离开!带着这真实的记忆,离开!
手机的光芒在剧烈翻滚的浓雾和疯狂舞动的枝干间,顽强地开辟出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光域。林默如同扑火的飞蛾,紧跟着这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源,在狂暴的地震和坠物中艰难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浓雾如同愤怒的巨兽,在他身后疯狂地翻涌、咆哮,试图重新吞噬这敢于反抗的光芒。那些迷失者的身影在雾中痛苦地扭曲、拉扯,发出无声的哀嚎。伥鬼陈宇凄厉的惨叫越来越远,渐渐被森林痛苦的嘶吼淹没。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左腿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冰冷的空虚感。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已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视线越来越模糊,手机屏幕的光芒也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灭。
晓晓的笑容在闪烁的光芒中,似乎也开始变得模糊……
不!不能忘!不能让它得逞!
“晓晓…野菊花…鹅黄色的裙子…磨脚的鞋…花仙子…”林默一边拼命地向前爬,一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真实的细节,如同念诵着对抗恶魔的咒语!每一个词,都像是在燃烧他残存的生命力,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倒下。
突然!
前方翻滚的浓雾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短暂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手机闪烁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缝隙之外!
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形态扭曲的参天古树!
那是一片……低矮的、杂乱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枝叶在狂暴的地震中疯狂摇曳,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丛带刺的荆棘——那是他进入这片核心区域之前,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地方!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出口?!或者说,是这片吃人核心区域的边缘?!
希望如同最强烈的强心剂,瞬间注入林默濒临崩溃的身体!
“啊——!!!”他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嘶吼,右腿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蹬在身下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浓雾的缝隙,朝着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猛扑了过去!
身体重重地摔在灌木丛边缘,尖锐的荆棘瞬间刺破了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和皮肤,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挣扎着抬起头。
身后,是翻滚如沸、发出痛苦和不甘嘶吼的浓雾之墙,里面是疯狂舞动的巨树魔影。
身前,虽然依旧是昏暗的森林,树木也依旧扭曲阴森,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凝视感和空间的错乱感……似乎真的减弱了!空气似乎也…没那么粘稠了?浓雾被隔绝在了身后那片区域!
他…他好像…真的爬出来了?!爬出了那片最恐怖的核心区域?!
巨大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瞬间席卷了林默。他瘫在冰冷的灌木丛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手中的手机屏幕,光芒急剧地暗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黑色砖头。屏幕上,晓晓那温暖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黑暗和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如同擂鼓。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脱离了险境。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呜…呜…呜…
那熟悉的、幽咽的、深入骨髓的女子呜咽声,再次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他刚刚爬出来的那片浓雾之墙的边缘!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一棵低矮扭曲的老树后面!
林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被这声音彻底碾碎!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冰水般从头浇下!
它…它追出来了?!那个呜咽的“它”?!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死死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棵老树的阴影深处。
浓雾在树后缓缓流淌,如同活物。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的轮廓,在阴影与雾气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呜咽声,幽幽地飘荡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伤,和一种无法抗拒的……呼唤。
林默瘫在冰冷的荆棘丛中,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左脚踝那个血肉模糊的贯穿伤,带来一阵阵撕裂灵魂的剧痛。刚刚从地狱核心爬出的微弱希望,被身后那再次响起的、近在咫尺的呜咽声彻底碾碎。
它追出来了!那个东西!那个代表这片森林无尽恶意的源头!
林默僵硬地转过头,布满血污和泥浆的脸上,那双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的来源——那棵低矮扭曲的老树阴影深处。
浓雾在老树周围无声流淌,如同灰白色的裹尸布。就在那阴影与雾气交织的模糊地带,一个女人的轮廓静静地伫立着。她穿着深色的、样式陈旧的衣裤(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身影朦胧不清,仿佛本身就是雾气凝聚而成。那幽咽的哭声,如同冰冷的丝线,缠绕着林默的听觉神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和……一种无法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妈…?”一个破碎的音节不受控制地从林默干裂的嘴唇间挤出,轻得如同叹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母亲最后被树根穿刺悬吊的惨状瞬间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不!不可能是她!她的尸体还留在那片地狱核心!
那…她是谁?照片里的鬼影?那个一直引诱他的“它”?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撕扯着他的理智。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相机,才想起相机早已在之前的奔逃中不知所踪。他想去抓那把刀,右手却空空如也——唯一能对抗这鬼蜮的求生刀,正躺在身后的死亡泥潭里。
他此刻,手无寸铁,重伤濒死,如同待宰的羔羊。
呜咽声,如同冰冷的潮水,持续不断地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阴影中的女人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他想逃,但残破的身体连挪动一寸都困难万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老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步。
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浓雾在她身前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是她!真的是她!
那身洗得发白、沾满泥污和深褐色污渍的蓝布外套和长裤。那凌乱披散、沾满枯叶泥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枯瘦的、布满污垢和细小划痕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和他第一次在树丛后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林默的视线死死钉在她的双脚上!那里……没有影子!昏沉的光线下,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被腐叶覆盖的地面!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
“呃…”林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抽气。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冻结了血液。
女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更多的湿发因为这个动作而滑向两侧,终于……彻底露出了她的脸。
沾满污泥和泪痕(或者说血痕?),极度憔悴枯槁,被痛苦和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那张脸……
林默的呼吸彻底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是的!是母亲的脸!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他记忆中、和不久前在核心区域看到的……分毫不差!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的尸体明明还留在那里!被树根穿刺悬吊着!眼前这个……是鬼魂?还是……林子制造的又一个幻象?!
“默…儿…”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带着无尽哀伤和疲惫的女声,从女人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声音穿透呜咽的背景,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
林默浑身剧震!这声音…这呼唤…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心上!是母亲的声音!绝对没错!
巨大的悲痛和无法理解的混乱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浆汹涌而下。
“妈…真的是你吗?妈…”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希冀。
女人(或者说女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带着那诡异的暗红色泽,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是我…孩子…是我…”她流着血泪,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我的身体…还在里面…被‘它’抓着…这是我的…一点念头…最后一点…记得你的念头…趁‘它’痛的时候…逃出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林默,投向那片依旧在翻滚嘶吼的浓雾核心区域,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恐惧。
“默儿…听妈说…”她再次看向林默,血泪流淌,声音急促而虚弱,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紧迫感,“这片林子…是活的…它在吃…吃所有困在这里的人…吃我们的血肉…吃我们的时间…但最可怕的…是它在吃我们的记忆!吃我们记得的一切!”
“吃得越多…它就长得越大…我们就越走不出去…越记不清自己是谁…最后…就变成那些雾里的影子…变成那个断手怪物一样的伥鬼…永远…永远给它当肥料…”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浓雾中那些若隐若现、痛苦挣扎的迷失者身影。
“它怕你…孩子…”母亲(的鬼魂?)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默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却又燃烧着一丝微弱却无比执着的希望之火,“它怕你还记得我…怕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怕你还记得…回家的路!”
“记住!牢牢记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用灵魂在呐喊,“记住你的名字!林默!记住妈的样子!记住家!记住那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记住所有真实的事!别让它吃掉!别让它篡改!”
“用你的记忆…当灯…当刀…照亮路…砍断藤…走出去!!”
她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林默混乱的脑海!瞬间驱散了迷雾般的困惑!吃记忆!篡改记忆!这才是这片活森林最恐怖的獠牙!
“妈…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出去!”林默挣扎着,试图朝她伸出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母亲(的鬼魂)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流着血泪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凄楚却又带着解脱意味的笑容。
“不…孩子…妈出不去了…妈的身体…妈的念头…大部分都被‘它’吃掉了…只剩下这一点…这点记得你的…很快…也要散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处如同烟雾般微微波动、逸散,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浓雾里。
“快走!”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利,充满了无尽的焦急和恐惧,“趁‘它’的痛劲还没完全过去!趁它还没发现我这点念头逃出来提醒你!快走!”
她猛地指向与核心区域相反的方向,指向那片虽然依旧昏暗、但似乎少了些扭曲感的森林深处!
“一直走!别回头!用你记得的东西…照亮你的路!砍断拦路的藤!永远…永远别停下想!别让它…偷走你的念头!”
她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记住!默儿!活着出去!替妈…看看太阳…”
最后的话语,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紧接着,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猛地一阵剧烈波动,瞬间变得极其稀薄、透明!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林默看到她流着血泪的脸上,似乎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鼓励的微笑。
然后,光影彻底溃散。
原地,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被腐叶覆盖的地面。呜咽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默濒死前的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不是!
母亲最后的话语,那泣血的嘱托,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她用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为他点燃了一盏灯!指明了一条路!
记忆!是武器!是灯!是路!
林默趴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血泥,滴落在冰冷的腐叶上。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撕裂,但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坚韧的力量,正从这悲痛的灰烬中升腾而起!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寸寸地撑起身体。左腿的伤口依旧狰狞,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用还能发力的右腿和双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朝着母亲所指的方向——那片远离核心区域的森林深处,开始爬行。
每一次挪动,都是对意志的极限考验。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寒冷不断侵蚀着体温,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林默…我叫林默…”他一边爬,一边用嘶哑干涩的声音,低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自己的名字。这是锚点,是存在的证明。
“妈…李秀兰…眼角有颗小痣…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顽强地浮现、加固。
“晓晓…苏晓晓…鹅黄色的碎花裙子…野菊花…磨脚的登山鞋…叫我花仙子…”春日山坡上那个温暖真实的画面,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他前行的意识。
“家…城西…梧桐巷…七号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家的轮廓,院门的颜色,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所有关于“家”的记忆碎片,都被他强行从意识深处挖掘出来,反复咀嚼,烙印。
他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又像一个与无形恶魔搏斗的战士,用这些真实的、温暖的记忆碎片,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抵御着森林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渗透、篡改、吞噬他记忆的无形侵蚀。
浓雾似乎在他身后核心区域的痛苦嘶吼中渐渐平息,但并未完全散去,依旧如同灰白色的幽灵,在林间无声地流淌。周围的树木虽然少了那种极致的扭曲和恶意,但依旧阴森怪异,枝干在昏暗中伸展,如同无数窥探的鬼爪。
不知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剧痛和意识的顽强拉锯,在标记着生命的流逝。
光线似乎……真的在变亮?
不是错觉!林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几乎被疲惫和痛苦淹没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前方,浓密的树冠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灰暗的天光,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永恒不变的昏沉,而是透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灰白?
是黎明?!即将到来的黎明?!
希望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林默濒临枯竭的身体!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狂喜的嘶吼,爬行的速度陡然加快!尽管每一次发力都让左腿的伤口如同被再次撕裂,但他不管不顾!
近了!更近了!
树木的间距在明显变大!脚下厚厚的腐叶层也在变薄,露出了下面深色的、相对坚实的泥土。空气似乎……也没那么粘稠阴冷了?甚至,他仿佛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森林清晨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清新味道?
出口!就在前面!
林默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越来越亮、树木越来越稀疏的方向,奋力爬去!
终于!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出了最后一丛低矮的灌木荆棘!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参天的古树!没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虽然依旧在森林范围内,但树木低矮了许多,也正常了许多。空地中央,甚至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的……小路?!
更让林默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是,东方的天际!在那稀疏的树梢之上,厚重的云层边缘,正透出一线极其清晰、无比珍贵的……鱼肚白!
黎明!真正的黎明即将到来!那微弱的晨光,如同神只的救赎,刺破了笼罩大地的无边黑暗!
出来了!他真的爬出来了!爬出了那片吃人的核心区域!
巨大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林默。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脸贴着地面,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晨露和泥土清冽气息的空气。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滚烫的。
然而,这狂喜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钟。
呜…呜…呜…
那幽咽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女子哭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幽幽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这片林间空地的边缘。就在他刚刚爬出来的那片灌木丛的……另一侧。
很近。非常近。
林默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狂喜凝固在脸上,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它…它怎么还在?!它追到这里来了?!难道…他根本没有逃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几乎要凸出眼眶!他死死地盯向哭声传来的方向——空地边缘,那片茂密的、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阴森的灌木丛。
沙…沙…
灌木丛的枝叶,轻微地晃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后面。
呜咽声,持续着。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灵魂的哀伤。
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树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林默瘫在冰冷的泥地上,晨曦的微光吝啬地涂抹着这片林间空地,却无法驱散那再次响起的呜咽声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刚刚因希望而跳动的心脏,缓缓收紧。
它还在!它追出来了!这片森林…根本没有边界?!
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劫后余生的狂喜吞没。林默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脱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择人而噬的恶鬼。
沙…沙…
枝叶的晃动加剧了。那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声也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林默的右手在身侧的泥地里疯狂地摸索着!石头!树枝!任何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泥土、潮湿的苔藓、断裂的枯枝……没有一块足够坚硬!
呜咽声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尖锐的、如同催促般的哀切。
“林…默…”
他的名字!又被清晰地呼唤出来!声音里的哀伤和穿透力,与他记忆中母亲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陷阱!一定是陷阱!母亲最后消散前的话在脑海中轰鸣:“别让它偷走你的念头!别让它篡改!”
林默猛地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剧痛带来一丝清醒。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晃动的灌木丛,不再去听那蛊惑人心的呜咽。他将全部的意志力,如同铸造盾牌般,集中在脑海深处那些真实而温暖的记忆碎片上!
“林默!我是林默!”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林地上显得异常微弱,却带着一种绝不屈服的狠劲。
“妈!李秀兰!眼角有痣!有酒窝!”母亲温婉的笑容在意识中顽强浮现,如同定海神针。
“晓晓!苏晓晓!鹅黄裙子!野菊花!磨脚的鞋!”春日山坡上那个真实的画面,牢牢地锚定着他的意识。
“家!梧桐巷!七号院!老槐树!”家的轮廓在脑海中清晰无比。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苦修士,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加固着这些真实的印记。用它们构筑堤坝,抵御那无孔不入的、试图侵蚀他神智的呜咽和森林的恶意。
呜咽声似乎受到了阻碍,变得有些焦躁起来,音调也变得更加飘忽不定,忽高忽低,如同鬼魅的嘲弄。
沙沙声更近了!仿佛那藏在灌木丛后的东西,正在失去耐心,准备现身!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绷紧,准备迎接最后的、也许是徒劳的反扑。
就在这时!
“喂!那边!谁在那儿?!”
一个洪亮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中年男声,如同惊雷般,猛地从空地另一侧的林间小路上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活人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地狱边缘,简直如同天籁!
林默浑身剧震!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小路拐弯处,两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昏暗!光柱晃动着,迅速朝着他这边靠近。光柱后面,是两个人影!
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护林员制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正一手举着强光手电,一手提着一把长柄的砍柴刀,满脸惊疑和警惕地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稍微年轻些、同样穿着制服、背着大背包的同伴。
是护林员!活生生的护林员!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林默所有的堤防!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巨大委屈和获救希望的呜咽,想喊,却因为极度的激动和虚弱而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朝着光亮的方向挥舞。
“老天!这是咋了?!”中年护林员的手电光猛地照到了瘫在地上的林默,看清了他浑身浴血、左腿伤口狰狞的惨状,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大变!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冲了过来,同时对着肩头的对讲机大喊:“老王!老王!快!叫支援!叫救护车!在野猪沟东边岔路空地!发现一个重伤的!重复!重伤!快!”
年轻护林员也紧跟着冲了过来,看到林默的惨状,脸色也有些发白。
“别怕!小伙子!坚持住!救援马上就来!”中年护林员蹲下身,快速检查着林默的伤势,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示意同伴拿出急救包。
“鬼…鬼…树林…吃人…”林默抓住护林员的胳膊,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语无伦次地嘶哑说道,血红的眼睛惊恐地望向那片灌木丛的方向。
“鬼?”中年护林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举起强光手电,朝着那片灌木丛猛地照去!
刺目的光柱瞬间撕裂了昏暗!
灌木丛的枝叶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微微晃动着。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女人的身影,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只有晨风吹拂枝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啥也没有啊?”年轻护林员也用手电照了照,疑惑道,“你是不是摔迷糊了?这大清早的,林子里雾气重,看花眼了吧?”
“可是…声音…有女人哭…”林默急切地解释,声音依旧嘶哑颤抖。
“女人哭?”中年护林员眉头皱得更紧,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没声儿啊?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撞到头了?”
他仔细看了看林默额角的擦伤和明显失血过多的惨白脸色,语气放缓:“别想那么多了!伤得这么重,肯定是出意外摔狠了,又冷又怕,出现幻觉了!放心,有我们在,没事了!救护车马上就到!”
幻觉?真的是幻觉吗?
林默茫然地看着那片被手电照得清清楚楚、空无一物的灌木丛。呜咽声确实消失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失血过多,濒临崩溃产生的幻听幻视?
温暖的急救毯裹住了他冰冷的身体。护林员同伴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左腿的伤口做简单的止血包扎,剧痛让他倒抽冷气,却也带来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获救了…真的获救了…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巨大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林默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护林员沉稳的安慰声和对讲机里传来的联络声,渐渐变得遥远。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中年护林员腰间挂着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旧的、深棕色的硬皮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
和他在那个自称陈宇的伥鬼背包里……看到的那本笔记本……一模一样!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瞬间从林默的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