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袭杀 二(1/2)
夜色像浸了墨汁的绸布,自天边缓缓垂落,将整座沙洲裹得密不透风。月亮悬在正空,银辉冷冽,照得潮线泛起一层碎银。海风带着咸涩的潮气,从湾口灌进来,吹得板屋船粗大的桅杆吱呀作响,却吹不散甲板上那股散漫的倦意。
板屋船一排排横亘在浅滩上,船头抵着细沙,船尾随浪轻晃,像一群吃饱喝足的巨兽在打盹。船楼外壁钉着斑驳的桐油木板,月光下泛着乌光;桅杆顶端,赤日旗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撩起一角,又立刻软塌下去。船舷两侧,火绳枪和倭刀胡乱插在木桶里,枪机未扣,刀鞘半敞,仿佛随时都能取用,又仿佛根本用不上。
沙洲高处,倭贼们围了三五堆篝火。火舌舔着夜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沙面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火堆上架着整只烤猪,油脂滴进火里,“嗞啦”一声爆出一阵香雾。有人拿刀割下一块后腿,烫得直跳脚,却咧嘴大笑:“大明的猪,就是肥!”旁边一人仰脖灌下一口浊酒,酒液顺着胡须滴到胸口,他抬手胡乱抹了抹,嗤笑道:“再肥也进咱的肚子,明狗连自家猪都看不住,还看什么海?”
另一堆火旁,两个年轻倭贼把抢来的绸缎披在肩上,学妇人扭腰,惹得同伴哄笑。一人把空酒坛踢进火里,火星四溅,他眯起眼,望向远处漆黑的湾口:“听说郑家的船最近在南边晃悠?哼,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摸到这里。”旁边的老倭贼正用匕首剔牙,闻言咧开缺牙的嘴:“郑家?他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大将军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在南洋没处下锚。”
巡逻的哨兵也松散得很。两人一组,扛着长枪,却只是把枪当拐杖,一路踢着沙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到一排板屋船旁,他们停下来,其中一人解开裤带,对着船舷就撒尿,尿水打在木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同伴笑骂:“轻点,别惊了船里的娘儿们。”撒尿的人抖了抖,咧嘴:“惊了才好,老子正愁长夜难熬。”
沙洲尽头,潮声渐大。月光下,一排板屋船的剪影显得格外安静,船楼上的窗洞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偶尔有人影晃动,却不见丝毫戒备。桅杆间的缆绳随风轻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大海在低声嘲笑:看,这群掠夺者睡得多么香甜,仿佛这片被他们践踏过的沙洲,真是永远无人敢犯的乐土。
夜幕低垂,黑得连星光也仿佛被海水吞没。月亮高悬,冷白的光洒在沙洲外十里处的海面,像给起伏的浪脊镶了一道寒刃。风从东北方吹来,带着微咸的潮气,拂动船帆,也拂动甲板上每一个紧绷的神经。
汉国战舰排成一条细长的纵队:最前的三级战列舰压低帆角,像一头潜行的巨鲸;两艘护卫舰紧随其后,船身被月色镀上一层幽暗的银。所有桅杆的横桁都绑了黑布,防止桅灯反光;连舵楼的舷窗也用厚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隙供舵手窥视。甲板上看不见灯火,唯有海浪拍击船腹,发出闷钝而持续的“砰——砰——”,像远处战鼓的预奏。
炮窗已全部打开。黑洞洞的二十四磅炮口探出,像一排沉默的死神,静静等待黎明的镰刀。炮手们蹲在炮架旁,手心沁汗,却无人出声;火药包整齐码在脚边,擦炮杆横放在膝上,闪着幽暗的光。每艘船的前后桅各吊一盏蒙着红绸的小灯,灯芯缩得极短,只够相邻战船辨认彼此轮廓——再多一丝亮,便可能暴露整支舰队的位置。
福建水师的十二艘福船排成雁形,跟在汉国纵队后方半里处。福船低矮的船楼被夜色压得几乎与海平线齐平,舵工们赤足踩着湿滑的舵柄,掌心全是汗。火铳手把火绳夹在指缝,却不敢点燃,只让那截暗红的火头在风里微微颤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仿佛任何一声咳嗽都会惊动十里外沙洲上的倭贼。
海面平静,却暗流涌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偶尔有磷光一闪,像大鱼翻身,又像潜伏的眼睛。浪尖上偶尔漂来一块破木板,或半片烧过的竹席——是白日倭贼劫掠后随意丢弃的残骸,此刻却成了黑夜里最刺目的提醒。
一位年轻的汉国炮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问旁边的老兵:“要是风再大一点,会不会把炮口吹偏?”
老兵没回头,只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炮身上,像安抚一匹战马:“风大也好,正好把咱们送过去,把他们的魂儿吹散。”
更远处的海面,潮声忽然变得低沉,像巨兽在喉间滚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那是暗涌逼近的讯号,也是进攻倒计时的前奏。月亮被一抹薄云轻轻遮住,光线暗了一分,甲板上的影子随之拉长,仿佛整个舰队都沉入了更深的黑夜。
没有人下令,却所有人都知道:再过片刻,这片静默的海面将被炮火撕裂,而死神将举起它的镰刀。
夜潮正起,风从东北方压来,卷起碎银般的浪头,一下一下拍在船舷。熊文灿立在福船艏楼,玄铁盔下的面庞被月光削出冷硬的轮廓。他抬手,把盔带在颌下重新勒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披风被海风鼓起,像一面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脚下甲板在浪里微微起伏,他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向正前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