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袭杀 二(2/2)
那里,倭贼的板屋船排成半弧,桅杆上赤日旗在暗夜里烧出一团猩红。更远处,汉国战舰的影子如三柄黑色长刃,正从侧翼切向敌阵。熊文灿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潮气,声音低沉却穿透整条福船:“红夷大炮——推膛!”
沉重的木轮碾过甲板,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炮手们赤着膊,肩膀上的汗珠在火把光里闪烁。炮闩拉开,火药包被塞进膛口,铁弹随之滚入,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炮长用通条夯实火药,动作沉稳得像在给死神填装最后一粒牙齿。随后,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炮窗,直指敌船侧舷。
福船两侧,一排排大明水师战士半蹲在舷墙后。火铳手把火绳夹在指缝,火头在夜风里微颤;弓箭手搭箭在弦,羽翎贴着脸颊,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白羽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海浪的节拍重合。一个年轻兵丁的虎口在弓弦上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影。
熊文灿抬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剑鞘冰凉,他却感到掌心滚烫。他缓缓拔剑,三寸寒光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那是一张被欠饷、被饥寒、被百姓尸体反复磨砺过的脸。剑锋出鞘半尺,发出“铮”的一声轻吟,仿佛替他说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再近五十步!”了望手的声音从桅顶传来,带着夜风的颤抖。
熊文灿把剑锋重新推回鞘中,声音像铁石相击:“铳手点火——弓手满弦——”
火绳“嗤”地亮起一簇幽蓝,弓弦“嗡”地绷到极致。
甲板在脚下震颤,炮口在黑暗中沉默,像一排即将苏醒的巨兽瞳孔。
他抬头,看见汉国战舰的侧影已切入敌阵左翼,帆布被月光映成冷白色;
又低头,看见自己福船的船首破浪,水花溅上铁甲,像一场迟来的暴雨。
这一刻,没有朝廷、没有欠饷、没有福州库房里发霉的账册;
只有桅杆上猎猎作响的大明旗,
只有炮膛里滚烫的火药,
只有他掌心里那柄长剑——
以及前方,越来越近的、该被劈开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