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蒸汽明轮(2/2)

江子锐把报纸折起,又缓缓展开,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随后,他起身踱到窗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窗外的树影摇晃,像无数细小的风帆。他把手背在身后,喃喃道:

“半年多的航程,风帆得看老天脸色,风向一变,货期便遥遥无期。如今明轮虽仍要烧煤,却总算不再被季风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眉心又蹙起一道浅纹:“可明轮终究只是过渡。桨叶太大,浪里吃水又深,远洋风暴一来,依旧吃力。下一步,得让螺旋桨取代明轮……”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身,走回书桌前,指尖轻敲桌面,像在敲一只看不见的计算尺。

“民间资本得继续引,试验船台不能停。只要有人肯投钱,肯试新炉、新铆钉、新曲轴,就能再挤出一丝速度、再省下一铲煤。今日的首舰只是火种,烧得旺不旺,全看后面的人敢不敢往火里添柴。”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封面上写着“后明轮计划”。翻开第一页,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仿佛那一页纸就是一片尚未起锚的海。笔尖悬在半空,墨珠微微颤动。

“终有一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风,“要让商船像季风一样准时,却不必再向季风低头。”

墨迹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极远极远处的一艘船影,正破开晨雾,驶向更辽阔的天际。

洛阳外的船坞口,天色刚亮就被黑压压的人头占满。

掌柜们把长衫下摆掖进腰带,手里攥着墨迹未干的订单簿,踮着脚尖朝栅栏里张望;伙计们抬着沉甸甸的银箱,箱盖一开,白光晃得人眼花。船厂门口挂出的小木牌写得明白:蒸汽明轮新船,工期已排到明年。可牌子刚挂上去,就被一只手猛地翻到背面——“追加名额已满”。

“掌柜的,再加一槽位!”一个穿绛紫马褂的绸商把拳头擂得咚咚响,“南洋胡椒今秋看涨,我若晚到半月,整船货就得烂在手里!”

工头苦着脸拱手:“老爷,第四舰队的龙骨正占着船台,木匠、铆工连轴转,再插单,怕是要把锅炉房拆了给您腾地方。”

话音未落,又有人挤上来,是个做香料生意的瘦高个,袖口还沾着肉桂粉,“我给现银,双倍工钱!只求先给我排个号!”

船厂内,吊臂嘎吱作响,火星四溅。工棚外临时搭起的柜台前,账房先生的毛笔几乎写秃了锋——每落下一笔,就有人把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推到他手边。

“风帆要看季风脸色,蒸汽机可只听煤火使唤!”一个刚从红海回来的年轻船主拍着柜台,眼睛亮得像点燃的煤块,“我跑一趟阿拉伯,原本来回得看老天赏脸,如今装了明轮,掐着日子就能返航,利润翻跟头!”

更远处,尚未完工的船壳像巨大的黑色剪影,明轮的铁叶半悬空中,每转一次,都卷起一阵呼啸的风。工人们赤着上身,汗珠顺着脊梁滚进裤腰,却依旧咧着嘴笑——他们知道,那些挥舞银票的商人争的不是一条船,而是往后数十年里不再被季风掐住的咽喉。

夜色降临,船厂门口仍灯火通明。灯笼下,最后一张空白的订单簿被撕得只剩封皮,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火光里跳动:

“船台已满,来者候补。”

可候补的长队,还是弯弯曲曲地排到了河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