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半投信,字字忏情(1/2)

汴京的秋夜总带着几分清冽,晚风卷着糖坊后院桂花的甜香,漫过青砖黛瓦,缠上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小满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一只粗瓷糖罐,罐口还沾着半粒未化的原味糖霜,是那日从渡口带回的,陈老板留下的唯一痕迹。

苏小棠端着一碗凉桂花糖茶进来时,见他仍对着糖罐出神,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夜风凉了,喝口茶暖暖。王二和李二牛已经带着人把渡口周边都查遍了,水路陆路都问过,陈老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想来是真的不想再被人找到。”

小满抬手端起茶盏,茶汤微凉,带着桂花清润的甜,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他望着窗外月色,那月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雨夜重叠——也是这样的月色,父母留下的旧糖铺被陈老板带人砸得稀烂,年幼的他躲在柴房里,只听见糖罐摔碎的脆响和贪婪的笑谈。

“我总在想,”小满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沙哑,“当年若不是三阿哥威逼,陈老板会不会也只是个守着自家糖铺谋生的普通人?他给我的那本祖传秘方,字迹工整,每页都标着熬糖的火候心得,看得出来,他也曾真心爱过这门手艺。”

苏小棠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人心复杂,不能单以好坏论。他害过林家,这是事实;但他最终幡然醒悟,交出证据,归还赃款,临走还留下秘方,也算赎了几分罪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送他原味糖霜,给他人身自由,没赶尽杀绝,也守住了商户的本心。”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石子落在了桂花树下。王二的声音立刻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警惕:“谁?”

小满与苏小棠对视一眼,起身走向院门。只见月光下,桂花树下躺着一个牛皮纸封裹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按了一枚模糊的指印,指印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糖霜的白。

王二弯腰捡起信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小满:“掌柜的,看这样子,像是有人特意放在这儿的,说不定……和陈老板有关。”

小满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封蜡是普通的蜂蜡,一捻就碎。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麻纸,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信人心情激荡,落笔时力道都失了准头。

“小满贤弟亲启。”开篇便是这六个字,笔锋笨拙,却透着几分郑重。小满借着廊下的灯笼光,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弟逃亡三日夜,宿于渡口破庙,望着你送的那包原味糖霜,终是提笔写这封信。幼时家贫,父亲是糖坊学徒,因手脚笨,熬坏了掌柜的一锅好糖,被赶出门后郁郁而终。母亲带着我讨生活,尝尽人间冷暖,那时我便发誓,将来一定要赚尽天下钱财,再也不受人白眼。”

“及长,我入了陈家糖行,凭着几分熬糖的小聪明,渐渐得了重用。后来三阿哥找上门,许我富贵滔天,只要帮他垄断糖市,敛财充军。我见他权势赫赫,便动了贪念,跟着他做下诸多恶事。打压同行,以次充好,甚至……帮他设计陷害林家糖行。”

“那日在顺天府公堂,我全盘招供,并非一时冲动。看着你拿出林家旧契,看着幸存者声泪俱下的证词,我夜里总梦见你父母质问我的模样。他们本是良善之人,守着‘不掺假、不欺客’的规矩,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而我,为了贪念,成了帮凶,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泪。”

“你送我原味糖霜时,说‘甜从心起,勿再贪恶’。我在流放途中打开,那糖霜入口纯粹,没有半点杂味,竟让我想起了父亲当年偷偷给我做的麦芽糖。那时的甜,是苦日子里的光;而我后来赚的钱,换来的甜,却都裹着污泥,咽下去只觉得烧心。”

“我并非怕流放之苦,只是怕这满心的罪孽无处安放。三阿哥倒台,我知道自己的靠山没了,可半生贪念早已深入骨髓,就像熬糖时失了火候,糖稀糊了底,再怎么补救,也去不掉那股焦苦。你的甜是暖人的,能抚慰人心,却治不了我半生积攒的贪念,这贪念如附骨之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逃亡路上,我见了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奔波劳碌,就像当年的我和母亲。我忽然明白,钱财再多,也填不满人心的窟窿。我把三阿哥给我的最后一笔赃款分给了破庙里的孤儿,只带着你送的糖霜和一把熬糖的小锅,一路向西而去。”

“写这封信,一是向你忏悔,二是想告诉你,三阿哥虽倒,但当年参与陷害林家的,并非只有我一人。三阿哥府中那本密账,还有几处关键人名被他用墨涂去,那些人仍在朝堂或商界立足,或许还会找你麻烦。你虽守着不涉党争的规矩,但人心险恶,务必多加提防。”

“你赠我糖霜,我无以为报,唯有将祖传秘方奉上,愿你能凭此研发更多好糖,让这世间多几分纯粹的甜。我此去,会找一处偏远小镇,开一家小糖铺,只做粗糖,接济孤儿,也算为自己赎罪。从此山水不相逢,愿你岁岁平安,糖坊生意兴隆,也愿你父母沉冤昭雪后,能安息九泉。”

“罪者陈铭 绝笔。”

最后三个字落笔极重,墨汁晕开,像是写信人落下的泪。小满读完信,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麻纸上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忏悔之意,那是一个迷途之人,在人生的尽头,终于找回了一丝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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