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首映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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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前四十八小时,陈默几乎没合眼。不是出于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清醒。公关总监的暗示、首席执行官的直白警告,已经将费德里科导演的意图摊开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照实验”,而他,就是实验品本身。

寰宇影视的团队依旧将他包围得密不透风。造型师反复调整他那身特制的礼服,左肩处做了不对称设计,以呼应他面部的骨质结构;公关团队将可能遇到的提问清单扩充到三百条,每一道题都准备了至少三种应答方案,尤其针对“象人”与“历史对照”相关的问题,给出了层层递进的“坦诚与升华”话术;安保级别提升至政要规格,甚至安排了备用逃生通道。一切预案,都建立在“最坏情况”之上,而陈默知道,那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在彩排间隙,寰宇影视楚国区副总裁林薇还亲自过来跟他打招呼,似乎展现出寰宇影视对他这次出席首映式的重视。而陈默知道,这只是商人流于表面的一种表演,麻痹那些正在步入陷阱的新人,比如说他。

“费德里科导演的‘致敬环节’内容,我们依旧没有拿到确切版本。”公关总监通过耳麦在他耳边与他低声交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化的凝重,“但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和对方一贯的风格,播放《象人》片段并与您进行类比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您的核心任务不变:维持‘陈默’人设的一致性——坚强、乐观、包容。同时,必须展现出一种‘经过思考的共鸣’,而非单纯地被冒犯或震惊。我们已经准备了相应的表情管理和即时应答模块,萨拉会在必要时通过隐形耳麦给你必要的提示。”

陈默平静地点点头。他早已不需要追问。在资本编织的网里,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在已知的剧本里,演出既定的反应。他的“心理准备”不是消除紧张,而是将情绪压入冰层之下,让计算好的表演浮于表面。

首映礼当晚,新长安市环球中心星光璀璨。红毯两侧的媒体区挤满了记者。当陈默的座驾停下时,闪光灯如暴雪般覆盖过来。他踏出车门,脸上带着经年练习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那只异常右手优雅挥动,左脸的骨质结构在强光下并非泛着冷硬的光,而是被特意打造成了某种温润的、艺术品般的光泽——这是造型团队根据预案调整的效果,旨在削弱可能的“畸形”联想,强化“独特美学”的概念。

“陈默!看这里!”

“默哥对今晚的‘特别环节’有预期吗?”

“如何看待费德里科导演的历史参照手法?”

“……”

显然,这些记者也带着特殊的使命,问题已经逐渐开始指向核心。陈默按照排练过的节奏,选择性地回答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对于敏感部分,则以“我很欣赏导演对议题的深度挖掘,期待与大家共同思考”这类万金油式回答带过。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试探与期待,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某个预设的瞬间。他心如明镜,脚步却稳如磐石。

进入内场,巨大的球形放映厅座无虚席。陈默被引至第二排预留位置。灯光暗下,流程按部就班。陈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思绪却如同分屏:一半在关注现场,一半在反复预演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知道风暴的形态,甚至知道风暴后资本可能采取的每一种公关路径。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很快,首映式开始,电影《共生纪元》正式登上大荧幕。画面精良,情感丰沛。陈默看着银幕上的改造人角色,内心却毫无波澜。他们的挣扎是故事,而他的“挣扎”将是接下来这场舆论大戏的素材。共鸣?或许有,但早已被预知和设计。

影片结束,掌声响起。灯光渐亮,费德里科·罗西导演上台。

导演的开场白直接而犀利,直指“差异”与“凝视”的历史循环。陈默背脊挺直,脸上的微笑略微收敛,转化为一种专注倾听、略带严肃的神情。这是预案中的“模式a”:当导演提及沉重历史议题时,应表现出的尊重与思考状。

“所以,在影片的最后,我增加了一个小小的致敬环节。”费德里科的话如同按下开关,陈默感到内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绷紧。他自己则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膝上,这是一个既开放又稳重的姿态。

放映厅陷入黑暗。

银幕亮起。黑白粗糙的胶片画面,戴着礼帽的男人,随着那句“女士们先生们……象人!”的宣告,压抑的吸气声在观众席中蔓延。

陈默凝视着银幕。屏幕上那张严重畸形的脸,那怯懦悲伤的眼神,那被展示的境遇……与他所知的信息完全吻合。一股寒意并非源于震惊,而是源于这种赤裸裸的、跨越两百年的“复制”被如此直白地呈现出来。他感到左脸的植入体似乎微微发烫,但他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任何不适或情绪波动泄露。他的表情维持在一种深沉的、带着痛感的理解上,嘴唇微抿,眼神复杂。这是“模式b”:面对直接冲击时,表现出被历史悲剧触动,但保持克制与尊严。

短片结束,灯光重亮,死寂笼罩全场。

无数目光如探照灯般射来。陈默没有躲闪,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迎向那些目光,眼神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重的清明。他甚至对旁边那位掩口惊呼的女明星,报以了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无奈的、浅浅的摇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现实”。

费德里科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抛出那个致命的问题:“我们真的进步了吗?还是仅仅换了一种更精致的方式,重复同样的凝视与消费?”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