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粮饷困局(2/2)

郑元勋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端坐主位,脸上勉强挤出和煦的笑容,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焦虑。下首左右,分坐着十几位南阳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士绅巨贾。他们或身着绫罗绸缎,气度雍容;或穿着朴素但眼神精明;或年高德劭,捻须不语。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屏息凝神的随从或子侄。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玉液琼浆,却无人动箸,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郑元勋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激昂:“诸位乡贤!今日冒昧相邀,实因我南阳府遭遇前所未有之大患!伏牛山黑风寨巨寇陈远,穷凶极恶!前番劫掠禹州,戕害官民,已是罪不容诛!今番竟变本加厉,于鹰愁涧劫杀福王千岁贡品车队,屠戮官兵数百!此獠藐视天威,践踏王法,实乃我南阳士民之公敌!福王千岁震怒,朝廷震怒!严令河南总兵李永福将军即刻发兵剿匪!”

他环视众人,希望能看到同仇敌忾的表情,但迎接他的大多是谨慎的沉默和深藏眼底的疏离。他心中一沉,继续道:“李总兵奉王命,已调集重兵,不日即将兵发伏牛山!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剿灭此等悍匪,非重兵不可,所需粮秣饷械,数额巨大…”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府库艰难,一时难以支应周全。值此危难之际,保境安民,匹夫有责!本府恳请诸位乡贤,念及桑梓之情,为朝廷分忧,慷慨解囊!捐助钱粮,助大军早日荡平匪穴,还我南阳一个朗朗乾坤!本府在此,代南阳数十万生民,谢过诸位高义!” 说罢,他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片刻后,坐在左下首第一位、须发皆白、在南阳士林颇有声望的致仕老翰林周老太爷,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府尊大人心系黎庶,剿匪安民,老朽感佩之至。黑风贼寇,祸乱乡里,劫掠贡品,确实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为桑梓安宁,老朽愿捐…纹银三百两,稻米一百石,略尽绵薄。” 这个数目,对于一个田产万顷的大家族来说,如同九牛一毛。

郑元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强笑道:“周老高义!本府代将士们谢过了!”

紧接着,另一位大盐商,王老板,挺着肥硕的肚子,满脸堆笑,语气却滑不溜手:“府尊大人说的是!剿匪安民,我等商贾亦责无旁贷!只是…唉,这两年兵荒马乱,生意着实难做,行商路上十亭损了七八亭,各处关卡税赋又重…,鄙人愿捐银五百两,粮二百石!再多…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摊着手,仿佛真的掏空了家底。

“是啊是啊!”

“府库空虚,我等小民也艰难啊!”

“剿匪本是朝廷和王师分内之事,这粮饷…按理说该由朝廷拨付才是…”

“黑风贼盘踞深山,剿灭谈何容易?别是…别是又填了个无底洞…”

附和声、诉苦声、甚至隐含质疑的声音渐渐响起。这些士绅巨贾,哪个不是人精?福王贡品被劫,郑元勋被申饬,李永福趁机敲竹杠…这些官场上的龌龊,他们即便不全清楚,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去填这个明显是“背锅”的无底洞?门儿都没有!三百两、五百两、一百石、二百石…这些象征性的“心意”,与其说是捐助,不如说是给知府大人一个面子,打发叫花子。

郑元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强忍着掀桌子的冲动,目光扫过角落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那是南阳卫指挥佥事刘炳坤的族弟刘炳文,刘家是南阳本地军户世家,根基深厚,在卫所和朝中都有关系。

刘炳文感受到郑元勋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倨傲:“府尊大人,剿匪平乱,保境安民,确是我等本分。然,南阳卫所兵额本就不足,粮饷更是拖欠经年,兵士多有怨言。此次福王贡品被劫,胡百户及百余名卫所儿郎殉国,卫中上下悲愤莫名!卫所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有心无力。不过,府尊大人若有所需,我刘家愿出壮丁五十名,随军效力,聊表寸心。” 他只字不提钱粮,只出人,而且还是派去“效力”的壮丁,既给了面子,又撇清了钱粮干系。

郑元勋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明白了,这些人是铁了心要看他郑元勋的笑话!他们巴不得自己倒台!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冰凉的液体也无法浇灭胸中的怒火和屈辱。

“好!好!诸位乡贤的‘心意’,本府…铭记在心!” 郑元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和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阴鸷,“今日宴饮,到此为止!剿匪大事,本府…自有主张!送客!”

不欢而散。士绅们或面无表情,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纷纷起身告辞。珍馐美酒原封未动,只留下满室狼藉和郑元勋眼中几乎要喷出的怒火。

“混账!一群为富不仁、见死不救的蠹虫!” 回到府衙后堂,郑元勋再也压抑不住,将桌上的茶具狠狠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们以为本府倒了,他们就能置身事外?就能继续在这南阳地界作威作福?!做梦!”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高名衡和那位心腹师爷对视一眼。师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府尊息怒!既然这些乡绅巨贾不识抬举,不肯‘自愿’捐助,那…就怪不得我们用些‘非常’手段,逼他们‘自愿’了!”

郑元勋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师爷:“说!”

师爷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呐,却字字如刀:“找些‘可靠’的亡命徒,扮作黑风寨山贼!专挑这些大户在城外的田庄、商队下手!抢!烧!杀!闹得越凶越好!尤其是那些今日哭穷最凶、捐得最少的几家!让他们也尝尝切肤之痛!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明白,没有官府和王师保护,他们的万贯家财不过是待宰的肥羊!那时,不用府尊您开口,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把粮饷送到您面前,求您发兵剿匪!”

郑元勋瞳孔猛缩,身体瞬间僵住。这计策…太毒!太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他脑海中闪过福王冰冷的申饬,李永福催命般的檄文,士绅们冷漠讥诮的脸…还有那远在伏牛山,如同一把悬顶利剑的黑风寨陈远!

时间!福王只给了他十天!李永福也只给了他十天!十天之内,若凑不齐粮饷,大军无法开拔,黑风寨依旧逍遥...那他郑元勋的仕途,甚至身家性命,都将走到尽头!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被疯狂的决绝取代。

“好!” 郑元勋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如同来自九幽,“就按你说的办!人选…必须绝对可靠!手脚…务必干净!目标…就是周家、王家、还有那刘家在城外的庄子!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记住,只抢粮钱,尽量少杀人,但要做得像!做得狠!要让全南阳府都知道,黑风贼…又下山了!而且,专挑‘为富不仁’的下手!”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带着刻骨的怨毒。

“下官明白!” 高名衡和师爷同时躬身,脸上都掠过一丝寒意。一场由官府主导、针对自己治下士绅的“贼乱”,即将在夜色中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