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蝼蚁望城 血食将至(2/2)
“听天由命吧…”吕老太爷瘫在椅子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但愿祖宗保佑…”
暖阁外,寒风呼啸,似乎预示着这座繁华府邸即将到来的命运。
---
流民的大军,如同缓慢移动的灾难,终于逼近了洛阳城郊。
赵石头跟着人群,麻木地走着,脚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怀里的那点粮食早就吃光了,饥饿和疲惫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最后的体力。
当他终于抬起头,看到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雄伟城池时,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么高!那么大!灰色的城墙仿佛连接着天空,无数的垛口和箭楼,看着就让人心生绝望。这…这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队伍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各级头目的呵斥声,开始整顿混乱的队伍。王五跑前跑后,声音已经嘶哑:“都听号令!等下往前冲!谁也不准后退!后退一步,格杀勿论!冲上去!城里有的是粮食!”
很快,进攻的命令下来了。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各级头目声嘶力竭的呐喊和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
“冲啊!”
“为了吃饱饭!冲!”
人群像被鞭子抽打的牲畜,发出一片疯狂的呐喊,开始向着那座巨兽般的城池发起了冲锋!赵石头也被身后的人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脚步声。
城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垛口后面晃动的守军身影和那些冰冷的兵器寒光。
突然!
城头上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天而降!那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成排的齐射!箭簇破空的尖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噗噗噗噗!”
“啊——!”
“我的腿!”
“娘啊!救命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疯狂的呐喊!冲在最前面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赵石头亲眼看到前面一个扛着梯子的汉子,被三支箭同时命中,一支穿透了他的脖颈,一支钉在他的眼眶里,另一支射穿了他的破棉袄,他一声没吭,像个破口袋一样栽倒在地,梯子重重地砸在旁边一个人的头上,那人也立刻没了声息。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地面,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恐惧瞬间攫住了赵石头!他想停下,想后退,但身后是更加汹涌、完全失控的人潮,巨大的惯性推着他根本无法停下!侧后方,督战队的老营兵面目狰狞,手中的钢刀已经砍翻了好几个试图转身逃跑的人,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竿子上!
“不准停!冲!继续冲!谁敢回头就是死!”王五的声音也变得尖利扭曲,他自己也躲在人群相对靠后的地方,挥舞着棍子,却不敢太靠前。
箭矢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后来者几乎是在踩着同伴的尸骨前行。滚木礌石也开始从城头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砸落,巨大的冲击力往往能清空一小片区域,被砸中的人瞬间就成了肉泥,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股恶臭传来,几口大锅被抬上城头,沸腾的金汁被大勺舀起,劈头盖脸地泼下来!被浇到的人发出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皮肉立刻起泡溃烂,冒着白烟,倒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指甲抓挠着地面,留下深深的血痕,那景象比直接死亡更加恐怖!
战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死亡以各种最残酷的方式上演着。
赵石头吓得魂飞魄散,他只能拼命地低着头,弯着腰,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箭矢和死亡的缝隙中向前猛跑,祈祷着那夺命的呼啸声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他踩过尚存余温的尸体,滑腻的内脏,粘稠猩红的血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按下去,摸到一团柔软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段肠子!胃里一阵剧烈翻腾,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肚子里那点可怜的酸水全都吐光了。
终于,他跟着一小股人流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城墙根下。这里处于守军弓箭的射击死角,箭矢稍微稀疏了一些,但来自头顶的威胁更加直接。城头上不断砸下的石头和推下的檑木如同冰雹般落下,不断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架设梯子的地方更是死亡焦点。
“架梯子!快!他娘的快把梯子竖起来!”王五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自己却紧紧贴着一处被之前炮火炸出的凹坑壁。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一架长梯靠上城墙。立刻有几个被赏格刺激得红了眼的流民开始向上攀爬,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但城上的守军早有准备。几根长长的叉竿猛地从垛口后面伸出,死死顶住梯子上端,几声呐喊,合力猛地向外一推!那梯子便带着上面几个绝望的流民,向后仰倒下去,重重地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又是一片骨断筋折的惨叫。
沸油、金汁、甚至烧着的柴捆被守军不断扔下。城墙下顿时变成一片火海和毒沼,惨叫声达到了。人体被点燃,像火炬一样奔跑哀嚎,直到烧成焦炭。毒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赵石头缩在一个被礌石砸出的浅坑里,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看着这真正的人间地狱,看着刚才还一起被驱赶着前行的人以各种惨不忍睹的方式死去…怀里的那点粮食带来的虚幻安全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绝望和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这就是“吃香的喝辣的”?
这就是“赏银百两,女人十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这些人在那些大人物眼里,真的就只是蝼蚁,只是用来消耗守军箭矢和力气的炮灰。他们的命,比尘土还要廉价。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守军猛烈的、近乎奢侈的反击和流民巨大的伤亡下,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留下的是城下满地狼藉、形态各异的尸体和那些一时未死、仍在血泊泥泞中痛苦呻吟蠕动的伤员,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臭味和粪便的恶臭。
赵石头跟着溃退下来的人群,失魂落魄地往回跑,直到完全脱离弓箭范围,才两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一个噩梦中挣扎出来。他看着洛阳那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的高大城墙,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王五清点着他手下的人,出去时几十号人,回来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而且几乎个个带伤,人人脸上都写着惊恐和麻木。他骂骂咧咧地踢打着地上碍事的石头,却也掩不住自己脸上的后怕和苍白。那“赏银百两”的诱惑,在冰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夕阳如血,将洛阳城和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令人心悸的红色。寒风吹过,卷起血腥和灰烬,呜咽作响,仿佛无数新死的冤魂在哭泣、在控诉。
这只是第一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用无数蝼蚁性命和血肉填塞的残酷盛宴,才刚刚揭开帷幕。河南总兵李永福站在城头,看到的或许是击退敌军的暂时胜利,但对于城下的赵石头、王五,以及城头的张老汉而言,这只是漫长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