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沃城墙 蝼蚁春秋(1/2)
崇祯十三年的腊月,寒风是从骨头缝里开始刮起的。它卷过豫西赤地千里的荒原,掠过枯死发黑的树林,最后撞击在洛阳那巨大、沉默、宛如巨兽脊背般的青灰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哀啸,仿佛无数冤魂在提前哭嚎。
城外,昔日肥沃的田地早已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冻结的泥泞上覆盖着灰白色的霜。更远处,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海。那不是军队,至少不全是。那是几十万被饥饿、仇恨和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驱赶着的流民。
他们像一片蠕动着的、肮脏的苔藓,覆盖了大地,散发出的酸臭、汗臭和绝望的气息,甚至压过了战场固有的血腥与硝烟味。无数面破损的、字迹不清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被风扯动一下,露出字或各种营头的代号。篝火星星点点,如同鬼火,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菜色、被苦难雕刻得近乎狰狞的面孔。
赵石头蜷缩在一处勉强能避风的土坎后面,把自己缩得更紧些,试图留住体内最后一丝热气。他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早就硬得像块铁板,棉花从无数破洞里钻出来,沾满了泥浆和某种暗红色的凝固物。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他的。竹竿冰冷刺骨,握久了,手掌的皮肉都像是要粘在上面。
两天了。像噩梦一样的两天。
第一天,他被后面的人潮裹挟着,第一次冲向那座巨兽般的城池。那时候,头目们声嘶力竭的呐喊、赏银百两、女人十个的许诺,还能像劣酒一样烧得他脑袋发昏,让他暂时忘记恐惧,只剩下对粮食和白面馒头的疯狂渴望。他跟着人群嚎叫,盲目地向前冲。
然后,城头上飞下来一片黑云。
那不是云,是箭。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箭雨。它们带着死亡特有的尖啸声,泼洒下来。赵石头亲眼看到前面一个扛着木梯的汉子,被三支箭同时钉穿,一声没吭就扑倒在地,血像小溪一样从他身下汩汩流出,瞬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木梯重重砸下,又引起一片惨叫。
滚木礌石紧接着砸落。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石头,或者是一整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木,从高高的城墙上被推下来,带着沉闷恐怖的呼啸。它们砸进人群里,就是一片血肉模糊。被正面砸中的人瞬间就成了肉泥,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飞散开;被擦到的也是筋断骨折,倒在地上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还有那金汁。几口大锅在城头上冒着呛人的黄绿色烟雾,守军用长柄铁勺舀起那沸腾的、由粪便、毒药和油脂熬成的恶臭液体,奋力泼下。被浇中的人,皮肤立刻作响,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然后迅速溃烂流脓,发出烧焦皮毛和腐烂混合的可怕气味。
他们疼得满地打滚,指甲在冻土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惨叫之声能刺穿所有人的耳膜,直到声音嘶哑、彻底咽气,变成一具蜷缩焦黑的恐怖尸骸。
赵石头是踩着什么冲到城墙根下的?是尚存余温的尸体,是滑腻腻的内脏肠子,是粘稠半凝固的血液和脑浆。他摔了一跤,手按下去,摸到一团柔软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段灰白色的肠子,缠着几只正在忙碌的绿头苍蝇。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肚子里那点可怜的酸水混合着早上喝下的照见人影的稀粥,全都呕了个干净。
城墙根下并非乐土,而是另一种地狱。这里箭矢稍稀,但来自头顶的死亡威胁更加直接。守军拿着长长的叉竿,拼命将靠上城墙的云梯推倒。梯子上攀爬的流民就像下饺子一样惨叫着摔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沸油、燃烧的柴捆、甚至是大块大块的砖头,雨点般落下。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墙根下乱窜,躲避着不断砸落的死亡。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就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轰隆一声,泥土混合着碎肉溅了他一身。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架被火油点燃、正在熊熊燃烧的简陋冲车残骸后面,灼热的气浪烤得他脸皮发疼,但也暂时给了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第一天的进攻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跟着溃退的人流失魂落魄地逃回来,瘫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王五,他们那个脸上带疤的小头目,清点着人手,出去时几十号人,回来只剩不到二十,个个带伤,人人脸上写着惊恐和麻木。王五自己也是脸色苍白,骂骂咧咧,却掩饰不住那丝后怕。
休整?哪有什么休整。寒夜里,他们几十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几具还没完全僵硬的尸体挡风。伤兵在不远处一声接一声地惨叫,直到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失。
发放下来的比清水稠不了多少,喝下去只会更冷更饿。赵石头看着怀里那袋昨天拼命抢来、如今只剩一小半的混合着泥土麦壳的粮食,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指望,却丝毫感觉不到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进攻又开始了。
这一次,沉默取代了呐喊。人群被棍棒和督战队的钢刀驱赶着,再次走向那片尸山血海。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但后退立刻就会死,向前冲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这种最原始的算计,驱使着人们麻木地移动脚步。
战场变得更加恐怖。昨天的尸体大多还留在原地,冻得硬邦邦,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和肿胀。寒鸦和野狗在其中撕扯争抢,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凝固的血液让地面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摔倒就再也起不来。
守军的反击似乎没有第一天那么猛烈了,箭雨变得稀疏,滚木礌石砸下的频率也降低了。但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这并非好事。这意味着守军也在节省体力,消耗物资,并且变得更加冷静和高效。他们的射击更有针对性,专门瞄准扛梯子和试图集结的小股人群。粗大的守城弩箭偶尔发射,带着恐怖的尖啸,能像串糖葫芦一样将三四个人一起钉在地上。
赵石头变得更加了。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和前方,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碍——倒毙的马尸、半截的冲车、甚至同伴刚刚倒下的身体——作为掩护,蛇形向前冲。他学会了听声辨位,箭矢的尖啸声、礌石砸落的闷响,都能让他下意识地做出翻滚躲避的动作,尽管狼狈不堪,却实实在在地让他多活了一会儿。
靠近城墙的过程就是一趟死亡穿梭。金汁的恶臭和皮肉烧焦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他看到一个人被燃烧的柴捆正面砸中,瞬间变成一个奔跑嚎叫的火人,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很快变成一小堆噼啪作响的焦炭。
又一次冲到城墙根下。这里的尸体堆得更高了,几乎形成了可怕的斜坡。人们甚至开始踩着这些由昨日同伴堆成的肉梯向上攀爬!守军似乎也杀红了眼,反击更加凶狠。除了常规手段,甚至开始有零星的火铳射击声从垛口响起,虽然硝烟弥漫,准头稀烂,但那巨大的声响和喷出的铁砂,对密集的攻城人群依然有着可怕的威慑力。
一架新的云梯靠上了城墙。几个被赏格刺激得眼睛发红的流民嚎叫着向上爬。赵石头和其他几个人被王五吼叫着,用竹竿和捡来的破盾牌,徒劳地试图干扰城头的守军。一个流民眼看就要爬到垛口,甚至能看清上面守军那紧张而凶狠的眼神。
上去了!快上去了!下面有人发出嘶哑的欢呼。
就在此时,一支从侧面垛口悄无声息刺出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洞穿了那个几乎成功的流民的胸膛!那人口中的欢呼瞬间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透胸而出的染血矛尖,然后被猛地一推,惨叫着从高处摔落,重重砸在尸堆上,溅起一片血泥。
希望瞬间破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赵石头麻木地看着,甚至忘了躲避。一块拳头大的砖头从城上扔下,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液立刻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一只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又添了一抹暗红。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熬到日头西斜。双方都像是在凭着一口快要耗尽的气在支撑。攻城者的喊杀声变得有气无力,守城者的反击也越来越慢。城墙上,一个疲惫不堪的老兵机械地举起一块石头,还没推下去,就身子一软,歪倒在垛口后面,不知是力竭晕倒还是被流矢所伤。
赵石头躲在那架燃烧过的冲车残骸后面,暂时获得了一丝喘息。他看着不远处,王五正躲在一具尸体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让剩下的人继续上,自己却绝不向前半步。
赵石头突然觉得无比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饥饿、寒冷、恐惧、绝望……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他好像听到了鸣金的声音,又好像没有。他只是看到周围的人开始像退潮一样,缓缓向后移动。他也本能地跟着移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里。
退下来的人比昨天更少,更加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王五清点着人手,算上还能喘气的,不足五个。他看着赵石头血流满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句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眼神空洞。
赵石头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夕阳如血,将洛阳城和城下这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染成一片诡异、悲壮而又无比凄厉的暗红色。寒风卷着血腥和灰烬吹过,呜咽作响。
他活过了第二天。但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他只是这无边血海里一滴微不足道的血珠,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的生死,在这巨大的攻城机器面前,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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