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沃城墙 蝼蚁春秋（2/2）

夜色如同墨汁，迅速浸染了天空。流寇大营中亮起了更多的篝火，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死寂。伤兵营里的哀嚎声比昨夜更加微弱，也更加绝望。

此时，在中军大帐内，李自成正在部署下一步的战略。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坚毅而疲惫的面容。他环视帐下诸将，声音沉稳有力：

两天了，弟兄们打得辛苦。李自成开门见山，但这两天的血没有白流。咱们用饥民的命，换来了守军的疲惫，换来了他们箭矢滚木的消耗，更换来了他们意志的消磨。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点向洛阳城墙：据细作来报，城内箭矢已耗七成，滚木礌石所剩无几，连那金汁都快熬不出来了。守军士卒疲惫不堪，许多人是靠着最后一口硬气在撑着。

刘宗敏忍不住插话：闯王，既然守军已经疲敝，何不今夜就发动总攻？弟兄们憋着一股劲呢！

李自成摇摇头，目光锐利：宗敏莫急。饿狗扑食，也要讲究个时机。现在强攻，固然可能破城，但我军伤亡必定惨重。咱们的老营弟兄，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不能白白折在这洛阳城下。

他转向田见秀：见秀，工匠营那边情况如何？

田见秀连忙禀报：回闯王，又赶制了三十架云梯，五辆冲车。还拆了宜阳旧衙门的房梁，做了三具简陋的撞城锤。只是火药确实所剩无几，那几门缴获的火炮怕是派不上大用场了。

李自成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无妨。火炮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物。咱们攻城，靠的不是火炮，是人心，是气势，是让守军绝望的持久消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发动总攻！老营精锐悉数压上！所有新造器械全部投入使用！

众将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自成继续部署：刘宗敏！

末将在！刘宗敏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命你亲率老营左翼，主攻东城！那里的城墙有旧损，今日冲击最烈，守军也最为疲惫。给你二十架最好的云梯，集中兵力，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得令！保证把东城给闯王拿下来！刘宗敏杀气腾腾地应诺。

田见秀！

末将在！

右翼给你，猛攻南门，牵制李永福主力！不必强求破城，但要打得狠，打得凶，让李永福不敢从南门调兵支援东城！

遵命！必让南门守军寸步难移！

郝摇旗！

末将在！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出列。

命你率骑兵在外围游弋，截杀任何可能从城内出来的信使或求援兵马，也要警惕官军援兵突然出现！

李自成目光扫过所有将领，最后落在负责情报的顾君恩身上：顾先生，城内情况如何？

顾君恩上前一步，低声道：回闯王，城内人心浮动，已有贫民暗地里串联。守军虽然疲惫，但李永福亲自督战，尚无溃散之象。福王府依旧紧闭大门，但有消息说，福王已经秘密准备突围。

李自成冷笑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告诉弟兄们，第一个拿下福王朱常洵的，赏银万两，封侯！

这话让帐内众将呼吸都粗重起来，眼中冒出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李自成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洛阳城头零星的火光，语气变得深沉：诸位，洛阳之战，关乎我等大业成败。此城一下，中原震动，天下格局将为之改变。明日之战，许胜不许败！

他转身，目光如电：都去准备吧。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养足精神。明日拂晓，我要听到总攻的号角响彻洛阳天地！

闯王威武！打下洛阳！宰了福王！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战争、财富和权力的无限渴望。

命令被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流寇大营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为最后的决战进行准备。尽管疲惫不堪，但听到明日可能破城的消息，特别是那赏银万两，封侯的许诺，许多人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而在更深的、火光难以照及的阴影里，那些老营精兵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检查着飞爪钩索，磨利短刀，将引火之物分包捆好。他们是李自成最锋利的刀刃，将在总攻开始时，给予守军致命一击。

洛阳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士卒疲惫欲死、沾满血污的脸庞。他们抱着兵器，靠着冰冷的垛口，许多人几乎站着就能睡着。城墙后面，搬运箭矢、石块、木料的民夫也稀疏了很多，每个人的脚步都踉跄蹒跚。巨大的消耗和持续的压力，正在一点点榨干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丝元气。

城下，是无边的黑暗和死亡。城上，是摇摇欲坠的疲惫与坚持。

血沃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在寒冬的夜色里，它那巨大的躯体吸收了太多的死亡与呐喊，仿佛也变得沉重无比。它见证着蝼蚁的春秋，吞噬着无数的生命，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白昼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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