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牢断魂(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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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府兵马司的死牢,深嵌于府衙地基之下。厚重的条石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唯有壁上相隔甚远、摇曳欲熄的油灯,在湿冷的黑暗中撕开几团昏黄的光晕。

空气是粘稠的,饱含着陈年血垢的腥锈、霉菌疯长的腐味、以及便溺堆积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了绝望的淤泥。水珠从长满墨绿苔藓的石缝渗出,沿着斑驳的石壁缓缓爬行,最终坠落。

“滴答…滴答…”

在这片死寂的深渊里,这声音是唯一的节拍,敲打在每一寸绷紧的神经上。

最深处的刑讯石室,更是如同地狱的胃囊。昏黄如豆的灯光下,泥鳅被呈大字型,牢牢捆缚在冰冷粗糙的十字形木架上。

他身上的单衣早已被鞭挞成褴褛的布条,勉强挂在皮开肉绽的躯体上。鞭痕纵横交错,边缘翻卷着皮肉,凝结着紫黑的血痂和浑浊的脓水。

几处烙铁留下的焦黑印记,狰狞地烙在肩头和胸口,散发着微弱的焦糊气。头发被汗水、血水、污物粘成一绺绺,遮住了他半边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布满青紫瘀伤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如同久旱的土地,裂开数道血口,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带出嘶嘶的漏风声。手腕和脚踝处,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摩擦出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

他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喉间发出断续的、如同蚊蚋濒死的呻吟:

“冤…枉啊…大人…冤枉…小的…真是…良民…”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良民?”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狱卒嗤笑一声,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响。他手里提溜着一条浸透了盐卤水、鞭梢嵌着细小铁蒺藜的皮鞭,鞭身湿漉漉地滴着暗红的液体。他用鞭梢那冰冷的铁蒺藜,粗暴地刮过泥鳅下巴一道裂开的伤口,满意地看到对方痛得浑身筛糠般抖动。

“老子在这死牢里当差二十年,‘良民’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嚎着冤枉进来的?最后呢?哼!”

他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浓重蒜臭和隔夜酒气几乎喷在泥鳅脸上

“省省力气吧!嚎三天了,屁用没有!高大人明察秋毫,早就知道你是黑风寨的探子!刚从贼窝子送信回来,马蹄印子还没凉透呢!还想蒙混过关?痛快点!招出你的同伙,特别是那个李文!他是不是你们的头儿?招了,少受点零碎罪!高大人发话了,只要你吐出来的东西够分量,嘿嘿…”

狱卒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诱惑,“放你一条生路,赏你几两银子,找个地方猫着,也不是不可能!”

铁蒺藜刮过伤口的剧痛让泥鳅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瞬。昏黄的灯光在他涣散的瞳孔里扭曲、晃动,将他猛地拽回三天前被捕时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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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浑浊的潮水翻涌上来。

三天前,襄城通往南阳的官道尘土蔽日。泥鳅伏在快马背上,臀下的马鞍早已被汗水浸湿。他不敢有片刻喘息,一路风驰电掣。然而,在远远望见南阳城那灰蒙蒙的轮廓时,他勒住了缰绳。马蹄在干燥的路面上刨起一片烟尘。

他调转马头,绕过官道,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直奔城南那座早已断了香火、只剩断壁残垣的破败城隍庙。

这是他和李二狗他们约定的一道安全保险,每次回来都会来看一看,有信说明有重要的情报通知送信回来的人,如果没有是最好的。泥鳅手脚并用地爬到庙后坍塌了大半的墙角。他摸索着,抠向记忆中那块松动的墙砖。

有了?

指尖传来熟悉的松动感!一张被小心折叠、塞在砖缝深处的粗糙草纸被他抽了出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断墙,借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努力辨认着纸上用炭笔写下的十八个歪歪扭扭的字:

‘泥鳅归,驿站歇,老赵贪,查账急,供一致,莫提西。’

如同数九寒冬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泥鳅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李掌柜出事了?高名衡在查“老赵头贪墨”,而且矛头直指自己!纸条的意思冰冷而清晰:回城后必须先去驿站落脚,咬死口供是去查老赵头贪墨,绝口不能提西边的黑风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手指几乎要将薄薄的纸条捏碎。他强迫自己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稍稍压下了翻腾的恐慌。他一遍又一遍,近乎疯狂地默念着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将它们如同烧红的烙印,死死刻进脑海的最深处。

直到确认自己倒背如流,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嘴里,混着苦涩的唾沫和尘土,艰难地咀嚼、吞咽下去。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颗几乎跳出胸膛的心和强行堆砌在脸上的麻木镇定,策马冲向南阳南城门。

刚靠近城门洞的阴影,几名穿着普通灰色号服、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汉子,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无声无息地从两侧围拢上来。

“拿下!”一声冰冷的低喝。

沉重的铁链带着风声,瞬间套上了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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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又是一记凶狠的耳光,带着盐卤水的腥咸,狠狠扇在泥鳅肿胀的脸上!剧痛和眩晕如同重锤,将他从回忆的漩涡中砸回残酷的现实。嘴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狗东西!还敢装死?!想你的贼爹贼娘呢?!”

狱卒狞笑着,唾沫星子喷了泥鳅一脸。

整整三天!高名衡亲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泥鳅刚被押进来的那个晚上。高名衡穿着便服,负手踱进这污秽之地,仿佛踏入的不是死牢,而是他的后花园。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刑架前,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瘦削的脸如同刀刻斧凿,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泥鳅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仿佛在欣赏一件残破的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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