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庙堂烽烟(上)(2/2)
人人皆身着公服,面色凝重,步履沉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暖阁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因这些帝国重臣的涌入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仿佛吸一口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们按品秩肃立两侧,垂手低眉,无人敢率先开口,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殿外被风扭曲得如同鬼哭的呜咽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崇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庞,薛国观的沉稳老练,陈演的圆滑世故,陈新甲的锐利精悍,李待问的精明谨慎,刘泽深的清正耿介… 似乎要从他们细微的表情和彼此间微妙的距离中,窥探出各自的心思与背后盘根错节的派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书案光滑冰冷的紫檀木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众臣紧绷的心弦上,也敲在他自己那根名为猜疑的弦上。
“河南的塘报,都看过了?”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臣等…已阅。”
首辅薛国观,一个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的老者,踏前半步,躬身回应。他是老成谋国之臣,亦是各方势力都能勉强接受的“和事佬”,此刻眉头紧锁,忧色深重,仿佛已预见即将到来的风暴。
“看过了?那都说说吧!”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李自成、张献忠肆虐川陕,攻城掠地,势如疯虎!建虏在关外秣马厉兵,窥伺我辽东锦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倒好,连河南伏牛山里一伙刚冒头的流贼,都敢劫掠藩王贡品,还是为皇陵特选的木料!这河南的官军是干什么吃的?!李永福这个总兵是怎么当的?!尸位素餐吗?!还有南阳知府郑元勋!他治下出了如此巨寇,事前竟毫无察觉?!玩忽职守?!嗯?!”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鞭子抽打在众臣心上。兵部尚书陈新甲,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立刻出列。他是皇帝倚重的实干派,锐意进取,但亦被划入所谓的“陈党”,与地方军镇、勋贵集团关系密切:
“陛下息雷霆之怒!贼寇如此猖獗,地方官军确有失察、失职之罪!臣等亦感同愤慨!然据最新军报,李永福已率精锐五千,星夜驰援襄城,并于数日前寻得贼巢黑风寨确切位置!南阳知府郑元勋亦竭尽全力,为其筹措粮秣器械,足支大军一月之用!
李永福乃宿将,久历战阵,麾下多百战精兵,更携有佛郎机、虎蹲炮等攻坚利器!料想此刻,大军已然开拔进山,正行雷霆扫穴之举!贼酋陈远,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旬日之内,定当献俘阙下,夺回贡品,以儆效尤!陛下不必为此宵小过度忧心!”
陈新甲的话铿锵有力,试图给皇帝一颗定心丸,也为他所支持的河南地方军事力量开脱责任,将“失察”轻描淡写带过,强调“正在解决”。
“疥癣之疾?”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响起。户部尚书李待问出列,他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世故的精明,是朝中另一股势力“清流”的代表人物之一,常与陈新甲一派龃龉:
“陈部堂此言差矣!若真是疥癣之疾,何至于让福王殿下震怒至此,连番上奏?又何至于让贼寇胆大包天,连贡品都敢劫掠?据下官所知,这伙贼寇虽起事不久,然其首领陈远,乃彰德府秀才出身!颇有智计,更兼心狠手辣!禹州城何等坚城?竟被他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守城千总张泰殉国!此獠绝非寻常啸聚山林的流贼可比!更紧要者,”
李待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加重
“下官得陕豫边镇密报,闯贼李自成自巴西鱼腹山侥幸突围后,虽暂匿于商洛山中,元气大伤,然其贼心不死,近来在陕豫边境频频活动,似在暗中联络旧部,收拢溃散流民,蠢蠢欲动!值此多事之秋,若河南腹地因剿匪不力再生大乱,或更甚者,使此二贼东西勾连呼应,则中原腹心之地危矣!朝廷当倾全力,务必将黑风寨此等心腹萌芽之患,迅速扑灭!”
李待问将黑风寨的威胁与李自成死灰复燃的动向联系起来,立刻将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了战略层面,暖阁内的气氛瞬间更加凝重,连炭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崇祯的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李自成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扎在他心头,鱼腹山未能竟全功的遗憾和对其卷土重来的恐惧交织。他锐利的目光射向首辅薛国观:
“首辅,李自成动向,陕豫总督、巡抚处可有更确切奏报?”
薛国观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重负:
“回陛下,三边总督郑崇俭与陕西巡抚丁启睿确有多份密报提及。李自成自鱼腹山脱身,残部不足千骑,匿于商洛万山丛中。然此獠狡诈如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近来陕豫交界处,确有小股流贼打着‘闯’字旗号劫掠,虽未成大股,然星星之火,若遇干柴,恐燎原难制!
河南乃天下腹心,漕运咽喉,断不容再生出一个张献忠,更不容其与李自成残部勾连!故李永福剿灭黑风寨刻不容缓!同时,各镇务必严防死守,绝不容闯贼死灰复燃,或与豫西之贼勾连!”
薛国观既强调了黑风寨的紧迫性,也点明了李自成的潜在威胁,将压力巧妙地分摊开。
“哼!一个丧家之犬,残兵败将,何足挂齿!”
陈新甲冷哼一声,显然对李待问和薛国观过度渲染李自成不满,更急于将话题拉回河南,维护他力主的进剿方略,
“当务之急,是剿灭黑风寨陈远!夺回贡品,平息福王殿下之怒,震慑天下宵小!李永福兵精粮足,破寨只在旦夕!陛下不必为闯贼残部过虑,当专注眼前,雷霆一击,荡平黑风寨!”
“陈部堂倒是信心十足!”
李待问身边,刑部尚书刘泽深,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透着读书人风骨的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感和不容置疑的正气:
“然老夫在刑名多年,遍历案牍,深知人心向背,不可不察。说起这陈远,老夫倒有几分耳闻。其家乡彰德府,去岁遭逢百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易子而食惨剧频发。官府虽有设棚施粥,然杯水车薪,难救万一!
此子本为生员,有功名在身,饱读诗书,明晓礼义。若非乡梓遭劫,亲人饿毙,真正是走投无路,又岂会甘冒奇险,聚众为贼?据多方查证,其攻禹州,实因粮尽,为活数千流民性命耳!
其部占据黑风寨后,约束部众甚严,除却劫掠官仓、富户以充军资外,倒也未闻有屠戮百姓、奸淫掳掠之恶行。此子…尚有几分良知未泯,心中或存一丝忠义之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