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潜龙抬头与天使临门(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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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山,深处。
莽莽苍苍的群山如同沉默的巨兽脊背,在深秋的寒风中起伏。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崎岖的山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一种压抑的寂静。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座用树枝、茅草和破旧油布勉强搭成的窝棚如同大地上的疮疤,这便是闯王李自成残部的藏身之所。凛冽的山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窝棚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最大的窝棚内,光线昏暗。李自成盘膝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深蓝色箭衣,膝盖处磨损得尤为严重。他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但骨架宽大,肩背挺直,如同山岩般沉稳。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不灭的星火,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和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世情的光芒。他正用一块磨刀石,专注而缓慢地打磨着一柄腰刀的刃口。刀身虽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在他手中,每一次打磨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刘宗敏、高一功、李过、田见秀等核心将领围坐在旁,或擦拭武器,或整理破旧的皮甲,气氛沉闷。自从鱼腹山惨败,仅率千余骑遁入这商洛深山,他们就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鹰,在饥饿、寒冷和官军不断的小规模清剿中苦苦挣扎,舔舐伤口,积蓄着那微薄却不肯熄灭的火种。
一个负责联络外界的哨探头目,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钻进窝棚,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兴奋光芒:
“闯王!各位将军!河南有大事!”
窝棚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李自成磨刀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探子脸上:
“讲。”
“是襄城那边!伏牛山里一伙叫黑风寨的山贼,头领叫陈远,是个秀才出身!这厮…这厮干了一票泼天大的买卖!”
探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带人劫了福王朱常洵的贡品车队!金银珠宝不说,连给万历皇帝陵寝预备的金丝楠木都抢了!”
“什么?!”
“劫了福王的贡品?!”
“金丝楠木?!”
窝棚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连一向沉稳的刘宗敏都瞪大了眼睛。福王!那可是崇祯的亲叔叔,天下最富有的藩王!他的贡品被劫,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李自成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盏明灯!他停下了磨刀,将腰刀轻轻放在膝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陈远…黑风寨…禹州之战后逃入伏牛山的那个秀才?”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禹州破城,以流民之身击溃官军,虽败退却未被剿灭,这份本事已非寻常流寇可比。原以为被李永福大军围剿,迟早覆灭,没想到竟能绝地反击,干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票!这不仅是胆魄,更是对朝廷权威赤裸裸的挑战!
“正是此人!”
探子用力点头,“李永福那老狗闻讯,火速率五千精锐从开封扑向襄城围剿!按时间来算,现在应该已经跟陈远打起来了!”
“好!好一个陈远!”
李自成猛地一拍膝盖,霍然站起!他那略显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如同一头被惊雷唤醒的蛰龙!眼中那不屈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天助我也!真乃天赐良机!”
他环视着同样被这消息点燃的众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昂:
“李永福!河南总兵官!他手下最精锐的五千战兵,如今被拖在伏牛山里,动弹不得!整个河南腹地,还有谁能挡我闯营铁骑?!”
“闯王说得对!”
大将刘宗敏猛地站起,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狗官兵的主力被钉死在山沟里!河南遭了大旱,遍地都是活不下去的饥民!这正是咱们杀出去,重整旗鼓的大好机会!还等什么下个月?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杀出山去!再拉队伍!”
“让崇祯老儿知道,闯营的旗还没倒!”
高一功、李过、田见秀等将领群情激奋,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几个月来在山中憋屈的蛰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机彻底点燃!
李自成看着众志成城的部下,心中豪气顿生。他走到简陋的“议事桌”前,是一大块用石头砌起来的圆桌,拿起一根树枝,在铺着薄尘的地面上划拉着:
“时不我待!原定下月出山,必须提前!就在…两天后!”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思索、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他的军师顾君恩:“军师,你看,咱们这把尖刀,该先捅向河南哪座城池?”
顾君恩捻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此刻毫不犹豫地指向地图(脑中)上一个点:
“闯王!第一刀,当斩此城——永宁!”
他语速清晰,分析如刀:
“其一,永宁地处豫西要冲,控扼洛水上游,西连商洛,东通洛阳,北可抵黄河。破此城,可断官军自洛阳西援商洛之通道,为我军进退留有余地!”
“其二,永宁非大城,守备相对空虚。知县武大烈,虽非贪酷之徒,然能力平庸,城中兵不过数百,多为卫所老弱。其城防年久失修,西南角城墙曾因水患坍塌,虽经修补,但根基不稳,最是薄弱!”
“其三,”顾君恩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此地去年遭蝗灾,今夏又逢大旱,粮赋催逼甚急,民怨沸腾!城内豪绅囤积居奇,城外饥民嗷嗷待哺!我军若以‘闯王仁义之师,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为号,必能一呼百应!城内饥民可为内应,城外流民可充前驱!破城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决断:
“拿下永宁,开仓济民,则闯王仁义之名顷刻传遍豫西!饥民必蜂拥来投!我军可迅速壮大!届时,携大胜之威,或东进威逼洛阳,或南下攻略汝州,主动权尽在我手!此乃破局关键,奠基之役!”
“好!军师深谋远虑!就取永宁!”
李自成重重一拳砸在石板上,眼中燃烧着破釜沉舟的烈焰,“宗敏!”
“在!”
“着你为先锋,率三百精骑,两日后子时出发,星夜潜行,绕开官军哨卡,务必于三日后拂晓前抵达永宁城西潜伏!待我大军信号,猛攻西南角!”
“得令!”
刘宗敏独眼凶光毕露,手按刀柄。
“一功!李过!”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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