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潜龙抬头与天使临门(上)(2/2)

“整顿全军!能战之卒,不足八百,皆随我中军!携带所有可用之粮、箭矢!两日后黄昏,全军开拔!目标——永宁!”

“是!”高一功、李过轰然应诺。

“田见秀!”

“闯王!”

“你带老弱伤兵及家眷,暂留山中营寨,看守辎重!待我永宁得手,再派人接应!”

“遵命!”

一道道命令简洁有力,如同鼓点敲在众人心上。压抑已久的闯营,如同绷紧的弓弦,即将射出那支蓄满复仇与希望之箭!

李自成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深秋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胸中的滚烫。他望向东南方,那铅灰色的天空下,是广袤而苦难深重的河南大地。

“兄弟们!”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躲进这深山老林,不是为了像老鼠一样等死!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杀出去!杀他个天翻地覆!”

“官军说咱们败了?散了?哼!只要这大明朝还在盘剥百姓,只要这天下还有不公,咱们闯营的旗,就倒不了!咱们手里的刀,就放不下!”

“这一次,天赐良机!河南空虚,饥民遍地!正是咱们重振旗鼓,替天行道之时!打下永宁,开仓放粮!让天下穷苦人都知道,他朱家皇帝不给的活路,我李自成给!跟着我李闯王,有饭吃!有活路!”

“推翻这吃人的朝廷!就在今日!”

窝棚内外的将士们,无论是核心将领还是普通士卒,此刻眼中都燃烧着和李自成一样的火焰。那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求生意志,是刻骨铭心的血仇,更是对“均田免粮”那朴素希望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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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不远处,一棵巨大的、虬枝盘曲的老橡树下。一个名叫王栓柱的年轻汉子正和几个同袍一起,默默地检查着几架简陋的驮架,准备用来运送仅存的一点粮食和箭矢。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结实,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和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鱼腹山突围时留下的。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颜色,但浆洗得还算干净。寒风刮过树梢,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他们身上。

“栓柱哥,听说…真要去打永宁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兵蛋子,名叫狗蛋,凑过来小声问,语气里既有兴奋也有一丝忐忑。

“嗯,闯王下了令,两天后走。”

王栓柱头也不抬,用力紧了紧驮架上的麻绳,声音低沉。

“俺…俺有点怕。”

狗蛋咽了口唾沫,“上次…上次死了好多人…柱子叔、石头哥他们都…”

王栓柱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笼罩在暮霭中的群山,眼神复杂。鱼腹山那场惨败,尸山血海,袍泽成片倒下的景象,如同噩梦般刻在他脑子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怕?谁不怕死?鱼腹山那会儿,看着身边兄弟一个个倒下,肠子流了一地…我也怕,怕得尿了裤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可留下来就不死了吗?躲在这山里,没吃的,没穿的,冬天来了冻死,官军来了搜山打死,还不是个死?”

他拍了拍狗蛋瘦弱的肩膀:

“狗蛋,你为啥跟着闯王?忘了你家咋没的了?你爹娘,你姐…是谁逼死的?”

狗蛋的眼睛瞬间红了,拳头死死攥紧:

“是催粮的衙役!还有张扒皮!他们抢光了俺家的粮,爹去理论被活活打死…娘和姐…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

王栓柱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俺家也是。好好的地,硬被狗官说是什么皇庄,给霸占了去!俺爹气不过,去县衙告状,结果被安了个‘刁民抗税’的罪名,活活打死在衙门口!俺娘一头撞死在县衙的石狮子上!这血海深仇,不报,还是人吗?!”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看向窝棚方向李自成那挺拔的身影:

“闯王说得对!这世道,不反,就没活路!咱们不是天生想当反贼,是狗日的官府、狗日的皇帝,逼得咱们没活路!跟着闯王,打县城,杀贪官,开仓放粮!让那些跟咱们一样活不下去的穷苦人,能吃上口饱饭!让那些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的狗官,血债血偿!就算死了,也他娘的比窝窝囊囊饿死冻死强!”

“对!栓柱哥说得对!”

旁边另一个老兵瘸着腿站起来,咬牙切齿,“老子这条腿就是被官军的炮炸瘸的!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闯王指哪,老子打哪!死了也值!”

“干他娘的!”

“杀狗官!开粮仓!”

树下几个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低沉的誓言在寒风中回荡。王栓柱最后检查了一遍驮架,目光扫过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声音坚定:

“两天后!跟着闯王!杀出山去!报仇!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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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山,黑风寨。

夕阳将伏牛山嶙峋的山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一线天谷口壁垒上,值守的士兵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山下官军沉寂的大营。然而,寨内的气氛却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昨天,李永福又送来了一百石粮食,加上之前的一百石,共计两百石粮食堆进了山寨的仓库。虽然距离陈远开口要的四百石还差一半,但这实实在在的收获,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聚义堂内,陈远正与孙铁骨、孔林节等人商议着寨防加固和伤员安置。探子疾步而入:

“将军!山下探报!朝廷的钦差队伍到了!已经进了官军大营!看旗号仪仗,人数不少!还有粮车!”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远。

“终于来了。”

陈远放下手中的炭笔,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好戏,要开场了。传令下去,各处岗哨加倍警惕!外松内紧!让兄弟们精神点,明天…咱们会会这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