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虚与委蛇(上)(2/2)
陈远心中却是一片冰湖般澄澈,映照着这纷乱的世道和眼前的人心。他深知这看似浩荡的钦差仪仗、森严的护卫、代表皇权的圣旨背后,隐藏着何等巨大的危机与稍纵即逝的机遇。
崇祯朝虽然已如将倾之大厦,四处漏风,但此刻它仍是一个庞然大物,碾死他这个小小的黑风寨,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他当然可以效仿李自成,趁着这天灾人祸、赤地千里的时机,裹挟流民,席卷四方。这条路充满了野性的诱惑,或许真能搏出一片天地。但陈远看得更远,也更清醒。
他脑中清晰地浮现出关外那支如狼似虎的八旗铁骑,那才是整个华夏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死大敌!
而大明沉疴入骨、积重难返的根源,就在于那些盘踞在膏腴之地、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官宦士绅集团!
他们囤积着海量的金银粮帛,操控着朝政和地方,却任凭朝廷财政崩溃,九边将士缺饷挨饿。他们不在乎紫禁城里坐的是朱家还是李家,只要不触动他们世代积累的特权和财富根基。他们天真地以为可以用财富换取任何征服者的仁慈,殊不知,正是这种短视和自私,最终引来了更野蛮、更彻底的掠夺者——建州鞑子的屠刀,将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积累了几代的财富连同他们的性命一起剥夺!
这次诏安,就是他跳出流寇宿命、为自己和追随者谋取生路的跳板!他需要这个“朝廷身份”作为护身符,为自己争取一个名正言顺的发展期和宝贵的喘息空间。
下个月,那位蛰伏在商洛山中的“闯王”李自成,就将如潜龙出渊,扑向空虚的河南大地!届时,整个中原将彻底糜烂,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修罗场。
他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在这乱局中左右逢源,积蓄真正的力量。朝廷若命他去“剿贼”?哼,山高皇帝远,天灾人祸层出不穷,“听调不听宣”的法子多的是!路途艰险、粮饷不继、流寇势大…有的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拖延。
想到这里,陈远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和“卑微”了,眼神中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孺慕”和“期盼”。他一边“恭敬”地侧身引路,一边开始了声情并茂、细节丰富的“表演”:
“大人、公公明鉴!自打前几日听到朝廷有意招安的消息,草民这颗心啊,是七上八下,又喜又忧,就没一刻安宁过!”
他用手按着胸口,眉头微蹙,仿佛心有余悸,“喜的是皇恩浩荡,天威垂怜,竟能宽恕草民这等犯下滔天大罪的狂徒!这简直是再造之恩!忧的是…忧的是怕这是李总兵设下的计策,引草民下山好一网打尽啊!”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偷眼观察了一下刘泽深的表情,见对方眉头微动,立刻又换上后怕的神色,“草民并非不信朝廷,实在是前番冲突,结下仇怨,心中难安啊!可今日亲眼得见二位天使的威仪气度,堂堂正正,煌煌天威!草民心中那点小人之心,那点不安和疑惑,真真是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草民…草民此刻唯有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说着,竟真的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仿佛要拭去激动的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悲怆,眼圈也配合地微微发红:
“大人、公公,不瞒二位,草民陈远,本也是个寒窗苦读的穷酸秀才,虽不敢说学富五车,却也知忠君爱国、仁义礼智!也曾想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光耀门楣…奈何…奈何这该死的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带着控诉,“家乡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过境,颗粒无收!草民亲眼看着父老乡亲们…一个个饿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倒毙在路边、田间…那惨状…乌鸦啄食…野狗撕扯…真是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啊!”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哽咽,几不成句,“攻打禹州,实非草民本愿!那是万般无奈,被逼到了绝路!只为打开那官仓,抢一口活命的粮食,救一救那些眼看就要饿死的乡亲们!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恳请二位大人、公公,明察秋毫,务必在圣上面前,言明草民的苦楚和万般不得已啊!草民叩谢天恩了!”
说罢,他竟真的作势要跪下。
这番声泪俱下、细节拉满、情感饱满的哭诉,配上陈远那张年轻俊朗、此刻满“悲愤”与“无奈”的脸,效果出奇地好。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捶胸顿足,擦眼抹泪,将一个被逼造反、心怀愧疚又渴望救赎的“读书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泽深看着眼前为自己引路、声泪俱下、几乎要跪倒的陈远,眉头先是紧锁,带着审视,但眼神中的戒备和疏离确实在陈远那极具感染力的“悲情”表演下,一点点消融了。
尤其是陈远提到“寒窗苦读”、“报效朝廷”、“家乡惨状”时,刘泽深心中那根属于士大夫“怜悯苍生”的心弦被拨动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
“陈远啊,你的苦衷,陛下圣心烛照,朝中诸位明事理的大臣,其实也多有体察。若非念及此情可悯,确有不得已之处,朝廷又岂会轻易行此招抚之举?你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幡然醒悟,亦是善莫大焉,不负你读书人的出身。”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带着告诫,“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劫掠福王殿下的贡品!此事震动朝野,物议沸腾!多少宗室勋贵、科道言官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食肉寝皮!若非陛下圣明烛照,念你出身斯文一脉,尚存一丝向善悔过之心,不欲见你彻底沉沦魔道,这才力排众议,顶住压力,给了你这次重生的机会!你…定要珍惜,切莫再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啊!”
他刻意强调了皇帝的“力排众议”和“顶住压力”,既是施压,也是暗示皇恩深重。
一旁的曹化淳也适时接口,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仿佛为陈远着想的意味:
“陈远哪,刘大人此言句句肺腑,金玉良言啊!为了你这事,刘大人在朝堂之上可是据理力争,舌战群臣,不知得罪了多少权贵呐!”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一点声音,营造出密谈的氛围,“若非刘大人念及与你同乡之谊,深知家乡父老饱受天灾之苦,其情可悯,在陛下面前痛陈利害,极力劝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招安之事,恐怕…呵呵,难如登天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停顿了一下,将这份天大的人情稳稳地安在了刘泽深头上。曹化淳心中冷笑,福王的怒火?宗室的压力?那都是刘泽深该去头疼的麻烦。自己卖了这个人情,将来无论招安成不成,在陈远这个手握兵马的“潜力股”这边都算留了线,稳赚不赔。至于福王?反正跟他这个太监没直接利害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