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虚与委蛇(下)(2/2)
陈远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狡黠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如同老狐般的光芒:
“诏安?当然要诏安!这个朝廷赐予的‘忠义营参将’名头,这块御赐的腰牌,” 他掂了掂手中刚刚刘泽深“代表朝廷”临时授予他,以示安抚的铜腰牌,“可是块金光闪闪的护身符!有了它,咱们在这河南地界行事,就名正言顺多了!无论是买粮、募兵,还是…做别的,都方便!至于整编…哼!” 他冷哼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怎么可能!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拖!给老子使劲拖!”
他环视着心腹兄弟们,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野心的火焰:
“你们以为李永福那五千张嘴,还能在这伏牛山脚下耗多久?河南巡抚郑崇俭承诺的粮草,据说在后方筹集了不下万石!可真正运到李永福军前的,连一半都不到!那些不见了的粮草,进了谁的腰包?南阳的郑元勋?开封的某些人?还是…京里的某些大人物?李永福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比咱们更耗不起!他的兵,已经开始喝稀粥了!” 他指向山下官军营盘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山峦看到那日渐萧索的景象,“只要咱们不公开扯旗造反,继续顶着这个‘奉旨招安’的名头,李永福就师出无名!他敢动刀兵,就是破坏招抚大计,就是打刘泽深和皇帝的脸!这个罪名,他担不起!等他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士卒怨声载道之时,不退也得退!这就是咱们的机会!以拖待变,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咱们就干等着?等李二狗兄弟回来?”王虎追问道,眼神急切。
“等!当然要等!”陈远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二狗兄弟是咱们的生死兄弟,更是寨子在南阳的眼睛和耳朵!他掌握着重要的线报和人脉!必须救!这也是咱们拖下去最光明正大的理由!孔先生!”
孔林节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将军!属下在!”
“你立刻去办两件事。”陈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第一,挑选一批老弱病残和部分心思浮动、早就想下山的流民,每人发五斤…不,三斤麦子,告诉他们,朝廷招安了,山寨要解散了,让他们自谋生路去。记住,要‘无意间’透露给几个咱们掌握的官军探子知道,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些人背着粮食、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离开山寨的场景!动静可以稍微大一点,务必让李永福和刘泽深信以为真,咱们在‘认真遣散部众’!明白吗?” 孔林节眼中精光爆射,立刻领会了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精髓,用力点头:“将军放心!属下明白!必办得妥妥当当,让官军的眼线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陈远目光变得锐利,“动用我们在南阳府的关系,盯紧大牢!一旦二狗兄弟被放出,立刻接应!确保他毫发无损、安全隐秘地回到山寨!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此事,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
“是!属下立刻去办!”孔林节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寨门内。
一旁的孙铁骨看着陈远这一系列冷静、精准甚至带着几分阴险的布置,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抚掌赞叹,眼中满是叹服:
“将军此计…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虚与委蛇,以拖待变,示敌以弱,暗蓄锋芒!高!实在是高!那刘大人和曹公公,久历宦海,怕也是被将军这‘情真意切’、‘影帝’般的演技给骗得晕头转向了吧?” 他回想起陈远为刘泽深牵马时那“卑微”的姿态,声泪俱下时的“悲愤”,谈及福王时的“恐惧”,以及索要李二狗时的“兄弟情深”,实在忍不住,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虎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山谷:“哈哈哈!远哥,绝了!真的绝了!你刚才哭诉家乡惨状那段,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还有说到福王要杀咱们时那害怕的样子…啧啧,俺要不是知道你的本事,都差点信了!比城里天香楼的头牌花旦演得还像!这朝廷的官儿,就该让你去当!”
陈铁柱挠着头,嘿嘿傻笑:“俺就知道远哥肯定有主意!那帮狗官,花花肠子再多,也玩不过远哥!想收编咱们?下辈子吧!”
陈远看着开怀大笑、卸下心头重负的兄弟们,紧绷的嘴角也终于放松,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野心的畅快笑意。他望向西北方,那是商洛群山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
“好了,都别傻乐了。”陈远收敛笑容,正色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力,“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铁骨!”
“在!”
“立刻去谷口壁垒!官军虽然暂时退去,但威慑营盘还在!给我把眼睛瞪大!耳朵竖起来!弓弩火铳都给我检查好!一只苍蝇也别想悄无声息地飞进来!告诉他们,咱们现在可是‘奉旨招安’的官军了,更要守好自家的门户!”
“得令!”孙铁骨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虎子!”
“在呢远哥!”
“带人去,把刚到手的那两百石粮食,一粒不少地给我搬进仓库!仔细查验,别让人掺了沙子石头!清点清楚,入账!这可是咱们的‘买命钱’和过冬的底气!”
“好嘞!包在俺身上!”王虎兴奋地搓着手,招呼着一队精壮汉子朝谷口粮车跑去。
“铁柱!”
“远哥!俺干啥?”陈铁柱挺起胸膛。
“约束好你手下的兄弟!还有寨子里所有人!这段时间,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不许下山惹事,不许跟官军的人起冲突,喝酒不许闹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捅娄子,军法无情!记住,咱们现在,可是‘朝廷命官’了!要有‘官军’的样子!” 陈远特意在“朝廷命官”和“官军的样子”上加重了语气。
“明白!俺这就去传令!谁敢炸刺,俺拧掉他脑袋!”陈铁柱瓮声应道,也风风火火地去了。
深秋的山风卷过谷口,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枯叶的萧索。陈远独自站在高处,望着钦差远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西北商洛群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山下那片代表官军威慑的营盘篝火上。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映照着这纷乱的山河。
一场由西北而来的、足以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其先兆的闷雷已隐隐可闻。而他,已经在这风暴的前夜,为自己和黑风寨,巧妙地争取到了一块看似脆弱却至关重要的立足之地——一个朝廷认可的“身份”。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与各方势力的倾轧撕扯中,小心翼翼地维护这块立足之地,并悄无声息地将它筑成自己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生存与发展,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容不得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