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伏牛秣马寒岁暖 襄城暗渡济粮舟(1/2)

崇祯十三年的腊月,寒意深重,伏牛山群峰裹素,呵气成霜。然而黑风寨内,却蒸腾着一股与外界荒芜死寂截然不同的热气。寨墙上,“明”字旗与“忠义营陈”字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寨内人声鼎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校场上那震天的操练声。

山寨校场,积雪被清扫到四周,露出冻得硬实的土地。近千名新兵被分成数十个队列,在各自教官的呵斥下,重复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动作。孙铁骨如同一尊冰冷的铁雕,矗立在点将台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他并不需要大声吼叫,只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身边的传令亲兵便会将命令精准送达。

“刺!”

“收!”

“列阵!”

“前进!”

命令简洁有力。新兵们穿着新旧不一的号褂,手持包了铁头的长矛,按照口令机械地突刺、收回、保持阵型、缓慢前进。动作生涩,不时有人出错同手同脚,或是在转向时撞到同伴,立刻便会招来教官毫不留情的藤条抽打和厉声咒骂。

汗水从他们额角滑落,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无人敢松懈。孙铁骨的练兵,严苛到不近人情,却也让这些昨日还是农夫流民的青壮,以最快的速度褪去散漫,初具军伍的雏形。陈远曾悄悄来看过几次,对孙铁骨的手段深感佩服,这才是真正能练出强兵的老卒。

与此同时,山下原李永福大营旧址,规模更大的新兵操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里容纳了超过四千新募兵丁,由王虎和王二牛共同负责。与山上孙铁骨的精雕细琢不同,这里的训练更侧重于阵型变换、基础号令和体力耐力。

王虎主要负责枪阵操练。他手持一杆白蜡长枪,亲自示范,动作迅猛凌厉,引得新兵阵阵惊呼。

“都看好了!枪要稳,心要狠!阵列齐整,方能如墙而进!谁要是软绵绵的没吃饭,休怪老子的军棍不认人!”

他声如洪钟,穿梭于队列之间,不断纠正着动作。而王二牛则带着另一批人进行体能和刀盾配合训练,喊着号子让新兵们扛着原木奔跑,或是举着简陋的木盾练习格挡劈砍。整个大营尘土飞扬,号令声、脚步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虽显混乱,却自有一股蓬勃的蛮荒生气。陈远偶尔也会骑马下山巡视,看到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既感欣慰,也对粮草消耗的速度更加忧心。

聚义堂内,炭盆烧得正旺。陈远刚批阅完关于冬衣发放的条陈,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一旁的孔林节苦笑道:“孔先生,都说当头领威风,我看这案牍劳形,比当年…呃,比种地还累。”他差点说漏嘴,把“上班”这个词带出来。

孔林节闻言,放下笔,含笑拱手:“将军说笑了。统帅一方,劳心自是甚于劳力。不过看到寨中日益兴旺,一切辛苦便都值得了。”

“说得是。”陈远舒展了一下筋骨,问道,“眼看年关将近,上次盘库,粮草布帛还算充裕,今年总该让弟兄们过个像样的年了吧?”

孔林节神色稍敛,回道:“回将军,若按半月前库存,确可让全寨过个宽裕年。只是…”他略一沉吟,“周燧周统领近日招兵甚猛,新添人口远超预期。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剧增。若招兵不止,存粮恐难支撑到开春。是否…暂缓招兵,或以更严标准筛选?”

陈远摆摆手,语气果断:“兵,还是要招。乱世之中,刀把子里出政权,有兵有甲才是硬道理。”他目光微凝,“至于钱粮。总会有办法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正说着,守门亲兵禀报周燧到了。很快,周燧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抱拳行礼:“将军!孔先生!”

“老周,辛苦了。坐下说,这次收获如何?”陈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燧大大咧咧坐下,灌了几口温水,才抹着嘴道:“痛快!将军,今天又筛出来近五百号青壮,其中二百来个顶好的苗子,俺直接带回山上了。剩下的按孔先生吩咐,安置在山下老营。算上之前的,咱们现在山上山下,新老弟兄加起来,差不多七千人了!”

“竟有七千了?”陈远微微一惊,这速度确实惊人。

孔林节接口道:“正是如此,将军。所以属下才忧心粮草。如今已是按最低标准供应,且只招有力气的。兵贵精不贵多啊将军。”

陈远沉吟片刻,对周燧正色道:“你的功劳我记下了。不过,招兵标准从今日起要提高。优先招募有手艺的匠人、懂些拳脚的、或是老实肯学的庄稼汉。所有新兵,一律先从辅兵做起,必须经过孙铁骨、王虎他们操练考核合格,方能转为正兵。宁缺毋滥!”

“是!将军!”周燧起身领命。

“还有,”陈远补充道,“招兵的事可以先缓一缓,你手下那些得力弟兄,抽调一些回来,帮孙大哥、王虎他们管理新兵营。我听说新兵营里近来有些骚动,急需老弟兄去弹压、教导。你今天先歇歇,明天就去办。”

“明白!”周燧拱手领命,退出了聚义堂。

看着周燧离去,孔林节对陈远低声道:“将军,周统领此次招兵,功不可没,虽耗粮甚巨,然是否应有所赏赐,以激励士气?”

陈远望着窗外忙碌的景象和远处操练的队列,点了点头:“是该论功行赏了。也是时候重新明确一下各位兄弟的职司。等忙过这阵,开个大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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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队骡马驮着满满的药材麻包,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行至黑风寨外围哨卡。为首的正是襄城“李氏药材铺”的东家李怀山,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以及他那个身材健硕、心思却明显不在药材上的儿子李慕谦。

验明身份后,早已接到消息的张元化带着女儿张素心和徒弟赵全,亲自来到哨卡迎接。

“怀山兄,一路辛苦了!”张元化笑着拱手迎上。

“张先生太客气了,份内之事,何谈辛苦。”李怀山连忙还礼,神色间仍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与客气。

张元化看着风尘仆仆的故交,诚挚邀请道:“药材交割让下面人去办即可。怀山兄难得来一趟,不如随我入寨稍作歇息,饮杯热茶,也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李怀山下意识地便要婉拒:“不敢叨扰,交割完毕,我等便…”

话未说完,一旁的李慕谦却按捺不住,抢着开口道:“爹,张世伯一番盛情,我们就进去看看吧!也正好…正好歇歇脚,算账也方便。”他说话间,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安静站在张元化身侧、亭亭玉立的张素心。

张元化也笑道:“怀山兄何必如此见外?如今这黑风寨,已非昔日草莽巢穴。陈将军治下,法令严明,秩序井然,堪称乱世桃源。你我故交,正该进去一叙。”

李怀山见儿子和故友都如此说,又见寨门守卫虽森严却规矩,并无匪气,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那就叨扰张先生了。”

众人说定,自有兵士上前接手驮队,引导前往库房。张元化则领着李怀山父子及伙计,一路向寨中行去。

一路上,张元化与李怀山谈起襄城旧事,言笑甚欢,暂时驱散了乱世的阴霾。李慕谦则有意放慢脚步,与张素心并肩而行,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搭话:“素心妹妹,许久不见,你…你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我刚才差点没敢认。”

张素心闻言,掩口轻笑,落落大方地回道:“谦哥哥过奖了。倒是听说前些日子谦哥哥考取了童生,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呢。”她声音清脆,如泉水叮咚,听得李慕谦心头一跳。

李慕谦顿时有些讪讪:“嗨,快别提那劳什子功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大丈夫生于乱世,自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素心妹妹,你在寨子里,定常见到陈将军吧?快跟我说说,这忠义营究竟如何?是不是真像外界传的那样厉害?”

张素心莞尔一笑,明眸流转:“陈将军治军严谨,爱兵如子,忠义营确是难得的仁义之师。不过,谦哥哥想知道究竟,何不借此机会自己亲眼看看?我说得再多,也不如你亲身体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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