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伏牛秣马寒岁暖 襄城暗渡济粮舟(2/2)
旁边的赵全也插话道:“是啊,李兄弟。将军和孙把总他们练兵极严,但待弟兄们极好,赏罚分明。寨子里人人都有奔头,你看了就明白了。”
李慕谦听得心驰神往,连连点头。
说笑间,众人已深入山寨。李怀山父子一路行来,只见寨中屋舍俨然,道路整洁,虽人员众多,却忙而不乱。
匠作坊叮当声不绝于耳,后勤营的妇人老人也在忙着缝补、晾晒、处理食材。更让他们惊异的是,往来兵士民夫脸上,虽带风霜,却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反而大多带着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神采,甚至有人还会笑着跟张元化打招呼。这与外界饿殍遍野、死气沉沉的景象判若云泥。李怀山心中暗自称奇,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陈将军”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与敬佩。
行至寨中专门开辟出的医馆区域,一座颇为气派的院落出现在眼前。恰在此时,赵老头正带着几个后勤管事从另一条路走来,似是来检查药材入库情况。
“赵总管!”张元化等人连忙拱手问候。
“哦,是张大夫啊,还有李东家,辛苦了辛苦了!”赵老头磕磕烟袋锅,笑着回礼,“药材送到了?这位是…”他看向李慕谦。
张元化连忙介绍:“这是怀山兄的公子,李慕谦,一同来送药的。”
赵老头打量了一下健壮的李慕谦,点点头:“好后生!来了就好,正好让张大夫带你们在寨子里转转,吃杯热酒暖暖身子再走不迟!”
双方寒暄几句,赵老头便带着人忙去了。张元化这才引着李怀山等人进入医馆。
一进医馆,李怀山父子眼前便是一亮。只见大堂宽敞明亮,药柜林立,分类清晰,各种药材气味混合却不难闻。不少伤兵病患在此等候,有学徒和寨中妇人帮忙维持秩序、端茶送水,一切井井有条,竟比襄城里的医馆还要规整几分。
“这…这真是…”李怀山经营药材多年,自是识货之人,见此情景,不禁惊叹出声。
张元化面露得色,伸手引路:“怀山兄,里面请。让素心和赵全带贤侄和伙计们先去偏房喝口茶歇歇脚,你我正好核对一下账目。”
李怀山此时已全然放下了最初的戒备,由衷赞道:“张先生,你这医馆,真是令人大开眼界!陈将军…真非常人也!”
而李慕谦的目光,则早已被这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山寨牢牢吸引,尤其是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声,更是让他心痒难耐,对那位神秘的陈将军,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
襄城,李府。
书房内,暖炉熏香,却驱不散李禀赋眉宇间的浓重阴霾。他无力地靠在太师椅上,听着手下心腹汇报着城中各处产业被伏牛帮挤压、诸多大户前来诉苦求援却无可奈何的坏消息,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他挥退了手下,双手死死握着扶手,指节发白,怔怔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能看到李家偌大的基业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在书房左侧,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文士安然坐着,正是李禀赋最为倚重的幕僚——管伯言。这些年来,李家能从一个普通乡绅发展到如今襄城首屈一指的豪强,背后少不了此人的运筹帷幄。
管伯言看着李禀赋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知道东家为何烦恼。他原本寄希望于左良玉大军能压制甚至剿灭陈远,谁知左良玉竟被一纸调令召回湖广,之前重金贿赂其麾下参将的银子算是打了水漂,对方只留下句“来日再回河南必为李老爷出气”的空头支票。
沉默良久,管伯言忽然轻笑出声。
这笑声在压抑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李禀赋皱眉看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伯言,如今城中生意凋零,人心惶惶,那李二狗的气焰愈发嚣张,我等已是束手无策,你怎还笑得出来?”
管伯言收敛笑容,拱手道:“老爷,在下非是笑困境,而是笑我等眼前迷雾障目,未见破局之机。眼下之危,或许正是我李家最大的机遇所在!”
“哦?”李禀赋精神一振,身体前倾,“伯言有何良策?快快道来!”
“老爷,您可知那陈远的黑风寨,近日招募了多少新兵?”管伯言不答反问。
“略有耳闻,据说已有数千之众。”
“不下六千!且仍在增加!”管伯言肯定道,“如此多青壮聚集山中,每日消耗粮草几何?纵然那范永斗支援了一批,又岂能长久?此刻黑风寨,表面声势浩大,实则最脆弱之处,便是那看似充盈、实则捉襟见肘的粮仓!”
李禀赋是精明人,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很快就要断粮?”
“必然之事!”管伯言斩钉截铁,“届时,缺粮的猛虎会如何?必下山觅食!我等襄城富户,便是首当其冲!与其坐等其率众来抢,玉石俱焚,不如…”
李禀赋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不如我等主动献粮,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东明公!”管伯言抚掌,“正是此理!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在他最渴求粮草之时倾力相助,这份人情,他陈远不得不认!况且他如今顶着‘忠义营’的官身,总要讲些规矩脸面。此举不仅可化解眼前兵灾之祸,更是对我李家未来的一笔重大投资。那陈远能于乱世中迅速崛起,绝非池中之物,比起暮气沉沉的朝廷和残暴流寇,他更值得下注!”
李禀赋听得心潮起伏,眼神变幻不定。那些粮食是他多年苦心囤积,价值不菲,轻易送出着实肉痛。但他能挣下这番家业,魄力与眼光自非常人可比。权衡利弊,风险与机遇并存,而那机遇,或许能带领李家攀上新的高峰。
他猛地一握拳,重重砸在掌心,决然道:“好!就依伯言之策!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不仅要送,还要大大方方地送,让他陈远记住我李禀赋的诚意!不过,我也需亲自去见见他,看看这位‘陈将军’究竟是怎样的英雄人物,值不值得我李家压上重注!”
管伯言见李禀赋如此果决,心中也是佩服,补充道:“老爷英明。此事宜快不宜迟,且需稳妥。不如由在下先行筹备,挑选粮秣,联络路线,老爷随后再定行止。”
“甚好!”李禀赋扬声道,“来人!”
一名心腹家丁应声而入。
“去请管家立刻来见我!”
“是,老爷!”
不多时,李府老管家匆匆赶来。李禀赋当面吩咐:“你即刻配合管先生,清点库中存粮,先备足五百石上好精米麦粟,仔细装车,并备好骡马人手,听候管先生调遣,运往伏牛山黑风寨!此事需机密稳妥,不得外泄!”
老管家面露惊愕,但见李禀赋神色坚决,不敢多问,连忙与管伯言一同领命而去。
书房内,李禀赋独自一人,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深邃。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李家多年的积累,而赌注的回报,或许是乱世中一份前所未有的保障,甚至…是更广阔的的未来。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已燃起一团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