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雪夜破襄(上)(1/2)
崇祯十四年,正月初四。
暮色如墨,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敲打黑风寨大营的帐篷,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鬼魂在窃窃私语。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陈远和麾下众将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铁骨手中那封刚刚送达的密信上。
信纸皱巴巴的,边缘沾染着污渍,字迹潦草而颤抖,显是书写者在极度紧张和惶恐中仓促写成:
“罪官襄城守备张勇顿首百拜陈将军麾下:襄城沦陷,罪官迫于形势,开门揖盗,罪该万死。每思及此,寝食难安,汗透重衣。今察马三刀部众盘踞西城,日夜劫掠,军纪荡然。其部下多酗酒赌博,城防空虚至极。西门守卒多罪官旧部,心向朝廷,久受山贼欺凌,皆愿戴罪立功。若将军不弃,请于明晚亥时移驾西门,罪官必亲开城门,以赎前罪于万一。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只求将军念在罪官迷途知返,留我残躯,余生愿效犬马之劳,虽死不恨。”
帐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和帐外风雪的呜咽。王虎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如同闷雷:“这厮反复小人!当初开门放贼的是他,如今卖友求荣的也是他!将军,不如将计就计,待城门一开,末将先取他首级祭旗!”
李二狗双眼通红,咬牙切齿:“这狗官!若不是他开门,我伏牛帮三百多弟兄何至于折损大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陈远抬手止住众人,目光如炬,扫过一直沉吟不语的孙铁骨:“孙大哥,你怎么看?”
孙铁骨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深邃:“张守备贪生怕死,首鼠两端,这是确凿的。但正因如此,此刻他走投无路,想要卖城求活,倒显得可信。而且,他信中所述西城守备情况,与这几日哨探回报的消息完全吻合。马三刀部纪律涣散,日夜在城内劫掠享乐,城防形同虚设,确是事实。”
陈远微微颔首,手指在粗糙的襄城地图上西门的标记处轻轻一点,仿佛已经触摸到那座冰雪覆盖的城门:“既然如此,我们便成全他。”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密信回复张守备,若此事成功,不但既往不咎,还可许他一个安身立命的差事。时间就定在明晚亥时正,风雪无阻。”
他环视帐中众将,目光锐利如刀:“孙大哥、王虎,你二人精选一千五百精锐,务必在亥时前秘密运动至西门附近雪林中潜伏,人衔枚,马裹蹄,不得有半点声息。王二牛、韩猛,各领一军,提前封锁通往北门、东门的要道,防止溃兵流窜,务求全歼,不使一人漏网。”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记住,入城后首要目标是擒拿牛五、马三刀、吴敬贤等首恶。这些人或为祸江湖,或为富不仁,竟敢与贼合谋,祸乱襄城,荼毒百姓,罪无可赦,一个都不能放过!”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帐中顿时充满凛冽的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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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的襄城,在持续的风雪中显得格外阴郁死寂,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西城街道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不明污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几具冻毙的乞丐或反抗者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覆盖着薄雪,无人收殓,任由寒鸦啄食。
马三刀部下的山贼们依旧在肆意妄为,沿街的酒馆里传出粗野的划拳声和女子的哭泣声,大多数民宅门窗破损,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值钱物什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破碎的瓦罐和散乱的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守备在冰冷潮湿的守备府内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窗外风雪呼啸,他的心比这天气还要寒冷数倍。他怀中紧紧揣着那封决定命运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终于,在傍晚时分,他咬紧牙关,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唤来几个最为心腹的军官。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形势……你们都看到了。马三刀那帮土匪的德行,比流寇还不如!再这样下去,不等官军攻城,咱们这些人,不是被他们火并,就是城破之后给这些杂碎陪葬!今晚……今晚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了。”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惊疑不定。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低声道:“大人,陈将军那边……当真靠得住吗?万一……”
“已经没有万一了!”张守备猛地打断,眼中布满血丝,从怀中颤抖着取出那封密信,“已经说定了!亥时开城!这是咱们唯一的投名状!事成之后,陈将军亲口答应,保全我等性命和家小!”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却带着哭腔。
众人看着他扭曲的面容,沉默片刻,最终都重重点头。他们早已受够了山贼的颐指气使和白眼,自家的粮饷被克扣,妻女担惊受怕,此刻既然有条看得见的生路,哪怕再危险,也值得一搏。
与此同时,县衙内的牛五爷正对着一桌早已凉透的酒菜发呆。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马三刀部下的喧闹声和偶尔凄厉的哭喊,让他心烦意乱,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这座城从里面已经开始烂了。
“五爷,”一个亲信悄悄进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西城那边……守备实在太松懈了,简直是不设防!巡逻的人都见不到几个,要不要……咱们自己派几个得力兄弟去盯着点?”
牛五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马三刀的人,咱们指挥得动吗?他现在眼里还有我这个‘五哥’吗?罢了,听天由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挥了挥手,示意亲信退下,独自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
而在西城一处抢夺来的富商大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宅院内灯火通明,喧嚣震天,与外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马三刀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搂着一个抢来的、面带泪痕的年轻妾室,正和手下十几个头目开怀畅饮。堂下杯盘狼藉,地上满是酒渍、骨头和呕吐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汗臭。
“弟兄们!放开了喝!放开了耍!”马三刀举起粗瓷海碗,喷着酒气嚷嚷,“这鬼天气,官军敢来攻城?冻也冻死他们!来了正好,让他们尝尝老子这口泼风刀的厉害!”他拍了拍腰间那柄厚背砍山刀,发出哐哐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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