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禹州备战(1/2)
崇祯十四年的二月初,中原大地依旧被严冬的尾巴紧紧缠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脏污棉絮,沉甸甸地笼罩着四野。
连日短暂的晴好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加速了积雪的消融,官道变成了混杂着冰碴、烂泥和牲口粪便的沼泽,车马行过,留下深深浅浅、旋即又被泥水填满的辙印,散发出一种土腥与腐朽混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寒风像顽劣孩子的恶作剧,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衣领袖口,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刮在脸上,是那种干燥而尖锐的疼。道路两旁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天地间一片萧瑟,唯有逃难人群那惶惶不安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为这死寂的画卷添上了凄凉的动态。
吴有名率领的六百骑兵,便是这泥泞官道上唯一逆着人潮而行的队伍。人马皆披着沾染泥点的玄色戎装,铁盔下的面容肃杀,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马蹄沉重地踏进泥泞,又奋力拔出,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汇成一股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雷鸣,与难民们蹒跚踉跄的脚步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他们这支坚定北上的铁流相反,官道上向南涌去的是望不到头的难民潮。有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者,拄着木棍,由同样年迈的老伴搀扶着,每一次迈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还有半大的孩子,懵懂地牵着父母的衣角,脸上满是污渍,眼中充满了对周围一切的不解与恐惧。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长时间的饥饿与奔波已经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躯体麻木地向前移动。
看到吴有名这支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的马队,难民们像受惊的鸟雀,本能地向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土沟慌乱躲避,孩童被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祸事。他们用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望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陈”字旗和“忠义营”大纛。
吴有名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减缓速度。他的目光扫过这凄惨的人流,最终落在了一户尤为艰难的人家身上。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正和一个看起来是他儿子的青年,奋力拖拽着一辆陷入泥坑的破旧板车。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具、锅碗瓢盆,以及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老妇和两个年纪在十三四岁、面带菜色的女孩在后面用力推着。板车的一个轮子深陷泥中,任凭他们如何使劲,也只是在原地徒劳地晃动,溅起更多泥浆。
“老人家,”吴有名策马靠近,尽量让因连日赶路而有些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温和些,“需要搭把手吗?”
那老汉正憋红了脸与泥坑较劲,闻声抬头,见到一位顶盔贯甲、腰挎战刀的将军来到近前,吓得手一松,差点瘫软在地,连忙躬身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将军…不敢劳烦军爷…小老儿自己…自己来…”他身边的家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那两个女孩直接躲到了板车后面,瑟瑟发抖。
吴有名心中暗叹,知道他们是吓坏了。他挥了挥手,两名亲兵立刻下马,二话不说,走到板车后,一声低喝,合力将板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老汉一家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这些官军竟然会出手相助。
“莫怕,”吴有名放缓语气,目光落在老汉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你们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老汉见吴有名确实没有恶意,还帮了自己,惊魂稍定,仍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将军话,小老儿是禹州南边赵家村的…这是要往襄城去逃难啊…”
“禹州情况如何?为何如此匆忙南逃?”
提到这个,老汉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恐惧,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将军,不得了啦!听说李闯王…不,李闯贼的大军已经打破新郑了!正在那边烧杀抢掠呢!村里有从新郑逃过来的人说,那场面…惨呐!眼看就要打到禹州了!禹州城里那点兵,哪里挡得住几十万流寇?大家都说,襄城的陈将军仁义,兵多将广,能护得住百姓…再不跑,等闯贼围了城,想跑都跑不了啦!”他一边说,一边用脏污的袖子擦着浑浊的眼泪,他身后的老妇和女儿们也低声啜泣起来。
吴有名眉头紧锁,新郑已破,消息证实了。他沉声问道:“老人家,从新郑到禹州,除了官道,可还有别的路径?尤其是能通往禹州侧后的小路?”
老汉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指着官道前方约两三里外一处林木较为稀疏的山坳:“军爷,那边…翻过那个小山包,确实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新郑南边,也能通到禹州城西边的一片林子…路很窄,不好走,马车是过不去的,但骑马或许能行…比官道能近上七八里地,也隐蔽些…”
“多谢老丈!”吴有名拱手致谢,随即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摸出两块约莫五两重的饼状粗银,塞到老汉手里,“拿着,路上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那老汉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拉着家人就要下跪磕头:“谢军爷大恩!谢将军活命之恩啊!”
吴有名摆了摆手,不再多言,一勒马缰,低喝一声:“走!”率领骑兵队伍继续踏着泥泞,向北而去。身后,是那老汉一家感激涕零的注视,以及更多难民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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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城,此刻已如同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表面维持着秩序,内里却充满了恐慌与躁动。
城北一家名为济生堂的药材铺里,学徒福仔正心神不宁地用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尘,虽然柜台上早已一尘不染。掌柜的,也就是他舅舅,一个干瘦精明的中年人,正和账房先生在后堂低声商议着什么,语气焦急。铺子门板只上了一半,透着门缝,能看到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满载家当的马车吱呀呀地驶过,更多的是挎着包袱、面色仓皇的百姓。
“舅舅,咱们…真的不走吗?”福仔终于忍不住,凑到后堂门口,怯生生地问道。他才十五岁,听说闯贼要来,吓得几晚没睡好觉。
掌柜的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走?往哪儿走?这铺子、这些药材,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丢了这些,到了襄城喝西北风去?再说,闯贼也不一定就打过来,就算打过来,咱们小门小户的,老老实实交钱纳粮,兴许也能保住性命…”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东家,话是这么说,可听说那闯贼凶得很,尤其恨咱们这些做生意、有点家底的…隔壁街布庄的王老板,昨天就带着细软跑了…”
“他跑他的!”掌柜的烦躁地打断,“咱们根基在这儿!再说,襄城那位陈将军,不是还没信儿吗?万一他派兵来救呢?”他像是在问账房,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军官的呼喝。福仔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小队风尘仆仆、但旗帜鲜明的骑兵,在一名低级军官的引导下,正快速穿过街道,直奔州衙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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