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凯旋(1/2)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连日的融雪让城墙根下泥泞不堪,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尽管部分城门未闭,市集也偶有胆大的商贩开张,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交谈时声音下意识地压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忧惧地瞟向北方——那是闯军可能来袭的方向,仿佛那地平线下随时会冒出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城北济生堂药材铺内,掌柜李复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强迫自己镇定,对在内堂门口张望、面带忧色的妻子强笑一下,又对同样心神不定的伙计道:

“莫慌,莫慌,襄城陈将军既已答应来援,想必大军不日便到。咱们安心做生意,守好家业便是。”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闯军凶名在外,那“迎闯王,不纳粮”的口号听着诱人,可破城之后刀枪无眼,谁又能保证他们这些“大户”能安然无恙?万一陈将军的援军来得慢了,或者……他不敢深想,只是做事时屡屡出错,不是拿错了药材,就是算错了银钱,引得伙计偷偷侧目,店内弥漫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当家的,”妻子王氏终是忍不住,掀帘走了出来,眉头紧锁,“我方才去井边打水,听隔壁张婶说,前日有从北边逃难来的人提及,闯军所过之处,但有些家底的商户,多半都被...都被抄了家。咱们这济生堂,在禹州城里也算小有名气,我实在是...”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哽咽。

李复心中同样忧虑,却不得不强作镇定,起身轻拍妻子的手背:“妇道人家,莫要听风就是雨。咱们平日里行善积德,从未做过亏心事,即便真有那一日,想必也不会赶尽杀绝。再者,陈将军的威名你又不是不知。”他这话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伙计小栓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掌柜的,我听说那闯王对穷苦人是极好的,说是‘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咱们...咱们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他话未说完,便被李复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糊涂!”李复低声斥道,“那等口号,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乱世之中,兵即是匪,匪亦是兵!你指望他们来了,会跟你讲道理不成?守住城池,倚仗王师,才是正经!”小栓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店内复又陷入沉默,只余窗外寒风呼啸。

与此同时,北面城墙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垛口,吹得墙上新插的、颜色不一的旗帜猎猎作响。数百名被征召来的青壮,在少数守备营老兵的呵斥下,正笨拙而缓慢地将一捆捆擂木、一堆堆石块搬运到指定位置。监工的老兵姓刘,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人称“刘疤脸”,此刻正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虽未真的抽下,但那破空之声已足以让人胆寒。

“快!快!没吃饭吗?磨磨蹭蹭的,等流寇打上来,第一个砍了你们的脑袋当夜壶!”刘疤脸唾沫横飞地骂道,“都把招子放亮些,石头码整齐了!滚木给我搁在顺手的地方!”

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青壮靠在冰冷的垛口后面,借着搬运的间隙偷偷喘气。一个叫王三,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麻木和认命;另一个叫赵兵,眼神则有些游离,带着点别样的心思。两人是同乡,一起被征发上来守城。

“这鬼天气,守个鸟城……”王三嘟囔着,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听说闯王手下几十万人,漫山遍野,旌旗蔽日!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吗?到时候城破了,还不是咱们这些苦哈哈先倒霉。家里老娘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赵兵左右瞅了瞅,见刘疤脸离得远,压低声音道:“三哥,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啊,‘迎闯王,不纳粮’!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咱们在这累死累活,挨冻受饿,州衙每天就给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图个啥?说不定等闯王来了,咱们这些出过力的,还能混个小头目当当,总比在这被官军当牲口使唤,说不定哪天就被箭射死、被石头砸死强!”

他眼中闪过一丝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新朝堂里吃香喝辣的场景,甚至想到了隔壁街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豆腐西施,届时会如何对他另眼相看。

王三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小子尽做白日梦!还头目?别头目没当成,先让人家当‘福禄宴’给吃了!我可听前几日逃难来的表舅说了,闯军也不是善茬,抢起来比官军还狠!尤其是那老营兵,凶神恶煞一般。现在好歹...好歹州衙每天还给两碗稀粥,勉强饿不死。跟着陈将军,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显然自己也不太相信。

“哼,那是你没见识...”赵兵不服,还想争辩,“官军啥德行你还不知道?抢起自家百姓来,比谁都狠!那陈将军...谁知道他能不能守住?万一守不住,咱们岂不是给他陪葬?”

就在这时,城下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异常响亮的锣声,紧接着是一个衙役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沙哑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城上城下的沉闷:

“大捷!大捷啊!北城大捷!”

“陈将军麾下吴有名吴将军,率忠义营铁骑,于城北官道设伏,大破闯贼前锋!”

“阵斩流寇二百余级!缴获无算!吴将军凯旋啦——!”

这呼喊声如同寒冬里炸响的一声春雷,又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禹州城沸腾了!

街上行人猛地停下脚步,店铺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家家户户的窗户也被猛地推开。城墙上,正在搬运守城器械的青壮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又带着期盼地望向城内声音传来的方向。刘疤脸也忘了呵斥,怔怔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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