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风雨欲来(上)(2/2)
人群中也不全是绝望,总有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互相低声议论,给自己也是给别人打气:
“再等等看,这么多人呢,官府总不能真这么狠心,看着咱们全死在外面吧?”
“就是!襄城城高池深,陈将军手下都是能打的兵,这里肯定安全!去了叶县,人生地不熟,谁知道是啥光景?”
“唉,我听说南阳那边好像也有流寇活动,路上也不太平,还有土匪劫道。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说不定……说不定明天上头就改变主意,开门放赈了呢?”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将命运寄托在这渺茫的侥幸之上。一些更加清醒,或者说是被残酷现实打醒了的人,已经开始默默收拾起所剩无几的破烂家当,搀扶着家人,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转向南面,沿着那条通往叶县、南阳方向的官道,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
---
城头之上,李慕谦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木质枪杆几乎要被他的指甲掐出印子。他穿着忠义营战兵崭新的靛蓝色棉甲,这身不久前还让他感到无比自豪的装束,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加入忠义营时间不长,靠着赵总管的关系和自己的强烈坚持,才在最新的整编当中,调入这战时任务最重、也最危险的城防营,成为一名普通战兵。饷钱多了,每周能吃上几顿带油腥的饭菜,训练也更苦更累。
他本以为自己对战争有了准备。但此刻,亲眼目睹城下这炼狱般的景象,亲耳听闻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才发现,书本上的“民生多艰”和“饿殍遍野”,远不如现实这般残酷和冲击心神。
“怎么?看不下去了?”一个沙哑而带着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什长胡老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浅疤在昏暗的天光下更显狰狞。他顺着李慕谦的目光看向城下,叹了口气。
“心里堵得慌,是吧?像压了块大石头,咽不下,吐不出。俺也一样。”
李慕谦猛地回过神,有些仓促地收回目光,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低声道:“胡长官,他们……太惨了。我们就在这城墙后面,有遮风避雨的屋子,有热乎的饭吃,他们却在下面……这天寒地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胡老三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李慕谦略显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小子!给俺记住喽!这世道,心肠软,死得快!将军下令闭城,那不是心狠,那是为了城里头几万父老乡亲的活路!你当下面那些人里,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闯贼里头多得是奸猾似鬼的家伙,就等着扮成难民混进来!到时候城门一开,他们里应外合,趁乱发作,死的可就不光是下面这些了!
咱们手里这杆枪,守的不是这堵冷冰冰的墙,是墙里面千家万户的灶台,是爹娘婆姨娃娃的性命!懂了没?!”
李慕谦沉默着,用力点了点头。胡老三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道理他都明白,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的妇孺,听着那婴儿微弱的啼哭,他心中那份源自诗书教诲的悲悯与眼前冷酷的军令剧烈地冲突着,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负责北门日常防务的田哨长站在城楼檐下,面色沉静如铁,仿佛城墙下震天的哭喊与他无关。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梳子一样,仔细地扫视着难民群中的每一张面孔,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他侧过头,对身旁一个年纪稍长、嗓门特别洪亮的老兵吩咐道:“老蔫,时辰差不多了,再喊一遍。声音放大些!”
那绰号“老蔫”的老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奈都压进肺里,然后猛地挺直腰板,扯开他那闻名全营的破锣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城下吼道:
“城下的乡亲父老——都听真着了!襄城现已戒严!奉陈将军严令——四门紧闭!任何人等——不得入内!休要在此停留枉送性命了——!速速往南!经叶县——往南阳府去——那边才有活路!”
嘶哑的喊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城下的难民们,大多只是麻木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高高的城头,然后又将脑袋深深埋下,或者继续徒劳地拍打着城门。
那高大的城墙,此刻是他们眼中唯一能提供安全幻觉的屏障,哪怕这屏障正无情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