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内外交困(2/2)
襄城,窝棚区深处,张松家。
狭小的土屋如同一个闷罐,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劣质草药的苦涩味,以及一丝伤口溃烂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腐臭。昏黄的油灯光芒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勉强照亮着几张毫无生气的脸。
周燧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那张原本就瘦小的脸,此刻灰败凹陷,如同蒙尘的石膏。身上层层叠叠的鞭痕、烙伤和撕裂口,在粗陋的包扎下狰狞毕现。许多伤口边缘已经肿胀发黑,渗出浑浊的黄水和血水,散发出不祥的气息。持续的高烧让他浑身滚烫,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仿佛牵动着看不见的内伤,带来更深的折磨。他像一盏即将油尽的灯,光芒在迅速黯淡。
王虎靠坐在冰冷的土墙根,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下。他那只被长剑贯穿的左手掌,用染透的布条紧紧缠裹着,却依旧无法阻止黑红色的血水混合着脓液不断渗出。整只手掌肿得发亮,皮肤紧绷呈紫黑色,稍微动一下指头,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不住跳动。左臂的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周围红肿发烫,每一次抬臂都异常艰难。他强撑着保持清醒,眼神却难掩极度的疲惫和痛苦。
吴有名蜷缩在墙角,裹着一床破旧的薄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肋下两道被马槊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敷着的草药似乎毫无作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肿胀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内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倒吸冷气。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寒冷,让他瑟瑟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另外两名兄弟也各自带伤,或抱着手臂,或按着肋下,精神萎靡地靠在墙边,眼神涣散。陈远肩头的箭伤同样阵阵抽痛,伤口发红发烫,提醒着炎症正在蔓延。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的煎熬: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因得不到救治而在痛苦中沉沦,看着周燧的生命之火在风中飘摇,而自己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刀砍斧劈更令人窒息。
“不行…这样下去…撑不住了…”陈远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他看着周燧灰败的脸,看着王虎那只发黑肿胀、仿佛随时会坏死的手,看着吴有名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如刀绞。“伤口…都在溃烂…高烧不退…再不弄到干净的金疮药和退烧的药材…周燧…怕是熬不过今晚…有名和虎子的伤…也会要命!”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角落里同样满面愁容、坐立不安的张松。
张松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指节发白。他何尝不知情况危急?可外面…风声鹤唳!官兵的盘查如同梳篦,一遍遍刮过这片贫民窟。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透过薄薄的门板隐隐传来,如同催命的鼓点。药铺医馆?那是死地!昨天他冒险出去打探,远远就看到“济世堂”门口,总有两三个穿着普通布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锐利的人,或蹲在墙角,或假装在摊前挑拣,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进出药铺的人。衙役更是隔三差五就进去盘问一番。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罗网。
“张…张松兄弟…”吴有名极其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城西…老槐树胡同…最里面…有个…不起眼的…小药摊…摊主姓葛…是个…孤老头子…以前…给走江湖的…治过伤…或许…还没被盯死…”
张松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葛老头?他知道那个藏在胡同深处的小摊子,破旧得几乎没人注意。可这种时候…任何沾上药味的地方都是龙潭虎穴!但看着炕上气息将绝的周燧,看着王虎那越来越黑、仿佛有黑气蔓延的手掌,看着吴有名灰败如死人般的脸色…他知道,再不去,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我…我去!”张松猛地一咬牙,脸上露出豁出去的决绝,“将军,吴头领,你们…千万藏好!我走后,把门闩死!外面天塌了也别开门!” 他迅速从炕席下摸出几枚仅存的铜钱,又从墙角一个破罐子里抓了一大把冷灶灰,用力抹在脸上、脖颈和破旧的衣裤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脏活里爬出来的穷苦力。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踏入雷区的士兵,轻轻拉开门闩,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外面依旧紧张压抑、带着清晨湿冷气息的天光中,迅速消失在杂乱窝棚投下的阴影里。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从里面落下。昏暗的土屋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伤口溃烂的腐臭味,在这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陈远紧紧握着腰刀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生死的门板上。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沉重的磨盘,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等待,成了最残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