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刀出鞘(2/2)
“哎呀,这位老哥,”李二狗脸上瞬间堆砌起市侩又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的假笑,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颤,侧身让开通道,“永顺记啊?嗨,您可绕远了!巷子口左拐,走到头看见个臭水沟再右拐…七扭八绕的!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更不好找!先进来喝口水,歇歇脚吧!” 他语速飞快,同时目光如同锐利的钩子,飞快地扫过漆黑寂静、空无一人的巷子两端。
吴铭会意,魁梧的身躯微微一侧,一步便跨进了狭窄的院门,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他身后的精悍汉子也如同影子般无声地滑入。就在吴铭前脚刚踏过门槛的瞬间,阴影里的疤眼动了!快如鬼魅!一只布满老茧、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已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吴铭的右手腕,拇指死死按住脉门!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吴铭腰肋最柔软的要害处!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坚硬如铁的肌肉和冰冷的汗意。这是战场上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检验来人是否被胁迫、是否带着尾巴!
吴铭高大的身躯纹丝未动,如同扎根在地的磐石,任由疤眼那足以捏碎石头的力道施加在腕上。斗笠下只发出一声极低沉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哼。他身后的精悍汉子眼神骤然一厉,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后,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却被吴铭一个微不可察的、幅度极小的摇头动作硬生生止住。
“疤眼!放手!是自家人!”李二狗压低声音急喝,同时迅速将破木门关上,插死门闩!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疤眼这才缓缓松开如同铁箍般的手,眼神中的警惕如同潮水般退去些许,但身体依旧保持着紧绷的战斗姿态,像一尊沉默的煞神,牢牢堵在了院门内侧。泥鳅也放下了顶门杠,但依旧紧握在手中,背靠土墙,耳朵如同雷达般竖立,监听着院墙外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院门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破败的小院彻底陷入昏暗,只有屋里透出的一点微弱油灯光晕。李二狗转过身,脸上那层市侩油滑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急切、凝重和一丝长途跋涉后终见同袍的激荡。他看着吴铭摘下那顶破斗笠,露出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熟悉而坚毅的脸庞,以及额角一道新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暗红疤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吴队长!寨子里…将军…可还安好?兄弟们…都怎么样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吴铭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污垢。他眼中同样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见到生死兄弟的灼热光芒。他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过这破败得如同废墟的小院——低矮的土墙,坑洼的地面,缺腿的破桌,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痕迹,最后落在李二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渍和油污的吏服上,仿佛透过这层伪装,看到了他在这龙潭虎穴里挣扎求存的日日夜夜。
“将军安好!”吴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黑风寨,立住了!营盘稳了,工事也起来了!新兵操练得狠,见血了!”他向前一步,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按在李二狗肩上,力道沉实,“将军让我带话:二狗兄弟,你这位置,是插进官军心窝里的一把刀!干得漂亮!”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将军有令:南阳城里那条叫胡三的毒蛇,必须死!留着他,后患无穷!我等此次,”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如同标枪般挺立、眼神锐利的精悍汉子,“带了十二个最精干的老兄弟,分批潜入南阳!专为取那胡三狗命而来!现在,已尽数入城!”
“十二个?!”李二狗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流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压在心头多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十二把无形的尖刀瞬间劈开!狂喜如同岩浆般在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镇定。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好!好!吴队长!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那胡三狗贼,我……”
吴铭抬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下切手势,止住了李二狗后面的话,眼神如同寒潭深水:“不急。人已到齐,藏身之处稳妥。此事需万全!一击必杀,斩草除根,不留半点首尾!明日,待兄弟们聚首,就在此地,好好议一议,怎么送这杂碎上路!”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将军还有一问:寨中粮秣,日见其绌。新兵嗷嗷待哺,每日耗费甚巨。南阳左近,可有风险不大、易于得手的粮食来源?不拘粗细,不拘多少,能解燃眉之急便好!”
“粮食?”李二狗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脑中如同风车般急速转动。白日里那本常平仓出粜册上密密麻麻的“霉变”“鼠耗”字样,钱胖子那番关于“灰尘该落哪儿落哪儿”的暗示,还有库房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陈粮霉烂气息,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市侩与狠厉交织的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有!就在眼皮底下!南阳府常平仓!里面堆着的陈年烂谷子,少说也有几千石!账目一塌糊涂,损耗大得惊人!钱胖子那老狐狸话里话外,明示暗示,这‘损耗’就是块能下嘴的肥肉!风险……”他冷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比动官军粮道小得多!只要手脚做得干净,报个‘仓储年久,鼠雀耗蚀,霉烂不堪用’,天衣无缝!那些管仓的,巴不得多报损耗,从中渔利!”
“常平仓?陈粮?”吴铭眼中精光暴射,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他显然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巨大关节和可操作性。他用力一点头,斩钉截铁:“好!此事至关重要!我立刻设法将消息送回寨中,请将军定夺!眼下,先拔了胡三这根毒刺!”
李二狗用力点头,脸上因杀意和即将到来的复仇而泛起病态的潮红,眼中寒光四射:“吴队长放心!胡三这狗贼的底细,他常去的赌档、姘头家,他手下那几条恶狗的行踪,疤眼和泥鳅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盯着,摸得一清二楚!明日,待兄弟们到齐,就在这院中,”他环视着这破败的院落,仿佛在检阅战场,“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送这王八蛋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昏暗的油灯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四个来自黑风寨的汉子围立在破桌旁,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彼此的眼神在昏暗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杀意,在这充斥着草药味和汗臭的破败小院里无声地弥漫、凝聚。吏服的伪装下,尖刀已然出鞘,直指南阳府衙阴影里那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复仇的火焰,即将点燃这腐朽城池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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