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暗流汹涌(下)(2/2)
果然,郑元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霉粮,眉头紧锁。他并未立刻下令开袋,而是转向钱胖子,声音更冷:“钱大使!你身为管仓大使,损耗如此巨大,竟毫无察觉?还是…视而不见?!”
钱胖子被这诛心之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府…府尊大人!下官…下官失察!下官有罪!实在是…实在是这仓储年久失修,加之近年天灾不断,米粮本就易霉…下官虽屡次上报请求修缮仓廪、拨银购药防鼠,奈何…奈何府库空虚,未能如愿啊!” 他涕泪横流,把责任巧妙地推给了“天灾”和“府库空虚”,最后话锋一转,矛头隐隐指向李二狗,“这具体账目核销…都是书办李文经手,他…他报上来的损耗数目,下官也是依例…依例核准…” 这是要把“失察”和“具体责任”切割,关键时刻准备丢车保帅了!
李二狗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和委屈交织的神情,抢在郑元勋再次发问前开口:“钱大使所言极是!仓储失修,天时不正,确乃损耗主因!小人经手账目,每一笔损耗皆有仓丁点卯、斗级抽验记录为凭,绝不敢凭空捏造!大人若疑小人账目不实,可命户房精通算学之吏,即刻核对历年常平仓进、出、存、耗总数!小人愿当场对质!若有半分差池,甘受重惩!” 他再次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但底气十足!因为他经手的账目,表面上的“总数”绝对是平的!那些被偷梁换柱的粮食,早已巧妙地分摊在无数“合理”的损耗条目里,融入这巨大的霉烂基数之中,如同水滴入海!想要从总数上找出破绽,难如登天!而核对具体每一条损耗?那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绝非知府大人一次心血来潮的查仓所能完成!
郑元勋盯着李二狗那张看似惶恐实则眼神清明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抖如筛糠、明显想推卸责任的钱胖子,心中已然明了。这书办李文,心思缜密,对答如流,所有“证据”链完整,甚至不惜以身家性命担保账目总数!反观钱胖子,油滑推诿,毫无担当!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一是敲打仓吏,二是回应李国桢,三是看看能否抓到通匪线索。如今看来,这巨大的损耗,根子恐怕真在仓储破败和管理混乱上,这李文更像是个做事还算认真、但被推出来顶缸的小角色。至于通匪…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霉烂陈粮,哪像是能供给悍匪的?
“哼!”郑元勋冷哼一声,不再看钱胖子,目光扫视全场,带着凛然的官威,“本府不管尔等有何难处!损耗如此巨大,尔等难辞其咎!钱德禄,身为管仓大使,怠惰失察,罚俸半年!其余相关仓吏、斗级,各罚俸三月!着尔等即刻着手,清理霉烂存粮,修缮仓廪,严加看管!若再有此等巨耗,定当严惩不贷!”
“是!是!谢府尊大人开恩!”钱胖子如蒙大赦,带着一众手下连连叩谢,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郑元勋的目光最后落在李二狗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书办李文,账目虽似有凭据,然损耗巨大,亦属监管不力!念你位卑言轻,此次暂不深究!但需将历年损耗细目,重新整理誊录清晰,三日内呈送本府案头!若有疏漏隐瞒…”他语气陡然转厉,“二罪并罚!”
“小人遵命!谢大人宽宥!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疏漏!”李二狗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恭敬。他知道,这关算是暂时闯过去了!罚俸对他这个“书办”来说无关痛痒,重新整理誊录?那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以借此机会,将那些涉及“仓廪鬼影”的敏感条目,做得更加天衣无缝!
郑元勋又象征性地巡视了几个仓廪,所到之处霉气熏天,一片狼藉,更让他确信问题在于管理而非通匪。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回衙!”
府尊的仪仗在兵丁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常平仓。沉重的仓门缓缓关闭,将那股浓烈的霉烂气息重新锁死在黑暗之中。
钱胖子一屁股瘫坐在仓房门口冰冷的石阶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李二狗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被这小书办抢了风头、甚至隐隐看透的忌惮。他掏出手帕,用力擦着脸上的油汗,喘匀了气才道:“李…李书办…今日…多亏你了!” 这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
李二狗连忙换上那副谦卑惶恐的表情:“大使言重了!都是大使平日教导有方,小人只是据实禀报!若非大使在府尊面前据理力争,小人今日怕是难逃责罚!” 他巧妙地把功劳推回给钱胖子,安抚着对方那颗受惊又虚荣的心。
钱胖子对这话很受用,脸色稍霁,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嗯…你是个懂事的。好好干!这重新誊录损耗细目的差事,就交给你了!务必…做得漂漂亮亮!” 他特意在“漂漂亮亮”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小人明白!定不辱命!”李二狗躬身应道,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精光一闪而逝。风头暂时过去了,但暗流,只会更加汹涌。重新誊录?这正是他梳理痕迹、彻底抹平“仓廪鬼影”所有线索的绝佳机会!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充满霉味和灰尘的库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