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磨刀霍霍(2/2)

驿站正屋内,一盏稍亮的油灯下。南阳府工料科督运吏员周主事,正小心翼翼地陪着南阳卫调来的胡百户对酌。桌上摆着几碟简陋的卤豆、咸菜和半只烧鸡,这已是周主事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周主事面皮白净,带着文吏特有的世故,他殷勤地为胡百户斟满一杯浑浊的土烧,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胡大人一路辛苦!风餐露宿,实在不易!若非您和麾下弟兄们虎威在此,下官这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啊!” 他话语里充满了对武力的依赖和对这趟差事潜在风险的隐忧。

胡百户身材粗壮,一脸络腮胡茬,他端起酒杯,滋溜一声吸干,又抓起一块烧鸡塞进嘴里大嚼,含糊不清地哼道:“周主事言重了!分内之事,谈何辛苦?不过…”他咽下鸡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府衙那帮老爷是不是太过小心了?不就是给福王爷送点木头修庙吗?犯得着兴师动众,调我百十号兄弟跑这穷山恶水来?还特意嘱咐要小心‘伏牛山贼寇’?嗤!”他嗤笑一声,满是不屑,“那黑风寨离这多远?少说二百里山路!中间沟壑纵横,官军哨卡都不止一处!他们难道是土行孙,能钻地过来?还是生了翅膀能飞过来劫咱们这几车木头?简直是笑话!”

周主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又堆起更深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胡大人息怒,息怒!您说的在理,在理!只是…这批楠木,是福王府宗庙急用的,金贵无比!府尊大人亲自交代,务必万无一失。至于黑风寨…”

他左右飞快瞥了一眼,声音细若蚊呐,“上头也是被襄城那边的事吓怕了。张泰将军何等人物…唉。小心无大错嘛。多带点人手,总是…稳妥些。再说了,”他给胡百户又满上酒,挤了挤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这趟差事辛苦,府衙那边岂能不知?等到了洛阳,交割清楚,该有的‘车马劳顿之资’,定不会短了胡大人和弟兄们的份儿!保管让大伙儿这趟辛苦…值当!”

提到“车马劳顿之资”,胡百户脸上的怒容和鄙夷才稍稍缓和,他哼了一声,抓起酒杯又是一口闷:“最好如此!只是这鬼天气,这破路,还有这帮不成器的衙役民壮…看着就晦气!那黑风贼?哼!老子看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襄城伯府正撒开网找他们呢!自顾尚且不暇,还有心思跑二百里外来抢木头?除非他们脑袋被驴踢了!” 他言语间充满了对所谓“流寇”根深蒂固的轻视和对自身安全的盲目自信。在他心中,这趟差事唯一的风险,是糟糕的路况和可能克扣的“辛苦费”,而非那远在天边、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黑风寨。

驿站大院角落,那百名卫所兵的处境更为凄凉。他们围坐在几堆比衙役那边更小的篝火旁,火苗微弱得几乎照不亮彼此麻木的脸。手里捧着的是硬得能崩掉牙的杂粮窝头,就着黑乎乎、咸得发苦的酱菜。身上的旧皮甲在火光下更显破败,弓随意地靠在腿边,弓弦松弛。几个小旗、总旗也蔫头耷脑,毫无军官的锐气。

“呸!这他娘喂牲口呢?”一个年轻士兵终于忍不住,愤愤地将咬不动的窝头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省省力气吧!有的吃就烧高香了!总比在卫所里干看着空粮仓强!”一个老兵有气无力地劝着,小心地掰着窝头,一点点用口水润湿了往下咽。

“胡头儿也是,接这破差!跑断腿就为押送几车烂木头?还防黑风寨?呵!那帮杀神在伏牛山里头吃香喝辣呢,会跑出来抢这玩意儿?当人家跟咱们一样穷疯了?”另一个士兵裹紧了单薄的号衣,嘲讽道。

“就是!我看就是府衙那帮穿长衫的老爷们吃饱了撑的!拿咱们这些丘八当牲口使唤!”

“唉…少说两句,攒点力气,明天那山路…要命啊…”

抱怨声在凛冽的夜风中显得苍白无力,很快被沉重的疲惫和绝望的鼾声淹没。篝火奄奄一息,映照着他们麻木而困倦的脸庞。对他们而言,最大的威胁是腹中的饥饿、脚下的崎岖和这深秋刺骨的寒意。那远在二百里外、被胡百户轻蔑地称为“秋后蚂蚱”的黑风寨,如同天边的浮云,遥远得与他们此刻的痛苦毫不相干。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同一片寒冷的星空下,一支四百五十人的嗜血之师,正如同沉默的暗流,在熟悉山林的向导带领下,沿着陡峭的兽径和干涸的河床,向着那座名为“鹰愁涧”的死亡咽喉,悄无声息地急速奔袭!冰冷的星光洒在磨得锃亮的枪头、紧绷的弓弦和一张张充满杀意与渴望的脸上。

一方磨刀霍霍,厉兵秣马,士气如虹;

一方骄惰夜宿,怨声载道,浑然不觉。

两支队伍,怀着截然不同的心境,正无可阻挡地奔向同一个血腥的黎明。命运的绞索,已在鹰愁涧的寒风中,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