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鹰愁涧血(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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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一,寅时末刻(凌晨五点)。

伏牛山北麓,鹰愁涧。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粘稠,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死死裹挟着这条狭长、幽深的谷道。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陡峭山崖,怪石嶙峋,狰狞突兀,在微弱的星光下投下幢幢鬼影。谷底宽不过十余丈,一条被车马碾得泥泞不堪的官道蜿蜒其中,如同巨蟒腹中的肠子。深秋的寒气凝成浓重的白雾,贴着冰冷的地面和山壁缓缓流淌,吸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枯叶腐烂和泥土的腥气。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山风在头顶呼啸掠过石缝时发出的、如同厉鬼呜咽般的尖啸。

山崖两侧,黑风寨第一营的四百五十名战兵,如同融入了岩石的苔藓,无声无息地蛰伏着。他们紧贴着冰冷的山石,口鼻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汗水浸湿了内衫,又被寒意冻得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却无人敢稍动。弓弩手们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却依旧死死扣在冰冷的弩机或紧绷的弓弦上,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荒草和岩石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谷道那浓雾弥漫的入口。长枪手们将磨得雪亮的枪头藏在身侧,避免反光,身体绷紧如待发的弓。刀盾手则用盾牌护住要害,呼吸悠长而缓慢。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紧张、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杀戮渴望。

这是新兵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心脏,但身边老兄弟沉稳如山的气息和出发前饱餐的那顿油水十足的肉食,又给他们注入了一丝异样的勇气。孙铁骨、王二牛、屠三疤、吴铭、李大根、刘黑塔以及孔林节的身影,分散在几处关键的高点,如同磐石,无声地传递着决绝的命令:等!等猎物踏入这死亡之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勉强驱散了部分浓墨般的黑暗,却让谷中的雾气显得更加诡谲。

来了!

“哒哒…哒哒哒…吱呀…吱呀…”

沉重而散乱的马蹄声、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混杂着人声的呵斥和抱怨,由远及近,如同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撕破了鹰愁涧入口处的死寂。

浓雾中,影影绰绰的车队轮廓缓缓显现。打头的是几匹无精打采的驮马,马背上的衙役裹着单薄的号衣,缩着脖子,不停地搓着手哈气。随后是长长的车队,盖着厚重的油布,在雾气和微光中如同移动的坟丘。

押车的民壮拖着脚步,手中的竹矛像拐杖一样拄着地,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疲惫。队伍中段,那百名卫所兵勉强保持着稍显整齐的队形,但也盔歪甲斜,脚步拖沓。胡百户骑在一匹还算健壮的驮马上,位于队伍中部靠前,不停地打着哈欠,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后面的人跟上。周主事则缩在一辆铺着厚厚干草的骡车里,裹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臃肿而疲惫的蠕虫,毫无戒备地、缓慢地蠕动着,一头扎进了鹰愁涧这狭长的死亡咽喉。没有人抬头望向两侧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山崖,没有人意识到那死寂中蕴藏的滔天杀机。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段崎岖难行、需要尽快通过的倒霉路罢了。那传说中的黑风寨?远在二百里外的深山老林呢!

当车队中段那几辆被严密遮盖、车辙深陷的“硬货”大车,完全进入峡谷最狭窄的中段时——

“呜——!!!”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血的唿哨,骤然划破黎明前冰冷的空气!如同地狱的号角,狠狠刺入每一个押运者的耳膜!

“放!” 孙铁骨炸雷般的怒吼,如同重锤,从左侧山崖的高点轰然砸下!

“嗡——!咻咻咻咻——!”

刹那间!死寂的鹰愁涧化作了沸腾的死亡熔炉!

两侧山崖上,一百五十张强弓硬弩同时爆发出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尖啸!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然从地狱涌出的嗜血蝗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遮蔽了微弱的晨光,铺天盖地地向着谷底倾泻而下!目标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车队,尤其是那些衙役、民壮和卫所兵聚集的区域!

噗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皮肉、钉入车厢木板、射中驮马躯体的沉闷响声,瞬间连成一片!伴随着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啊——!”

“我的腿!”

“救命啊!”

“敌袭!有埋伏!”

“是箭!山上!山上有贼人!”

毫无防备的衙役和民壮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大片!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在冰冷的泥地上肆意喷溅、蔓延!中箭的驮马惊声嘶鸣,疯狂地尥蹶子,将身边的士兵撞倒、拖拽,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百名卫所兵也瞬间懵了!他们虽然装备稍好,但突如其来的打击来自头顶四面八方,根本无法有效举盾防御!瞬间也有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谷底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哭喊、咒骂、惊叫、垂死的呻吟、马匹的悲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肝胆俱裂的死亡交响!

“稳住!他娘的稳住!举盾!举盾!弓手!给我射!射死这些狗娘养的!” 胡百户被一支擦着头盔飞过的箭矢惊得魂飞魄散,随即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抽出腰刀胡乱挥舞着,试图组织抵抗。他的亲兵勉强聚拢过来,举起盾牌。一些反应过来的卫所兵弓手,也哆哆嗦嗦地试图向两侧山崖开弓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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