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夜遁通州河(1/2)

夜。

黑得像泼翻的墨,浓得化不开,还带着一股子河水特有的、湿漉漉的腥气。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卷着水汽,拍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死人的手在摸。

马车在狂奔。

两匹瘦马,拉着一辆破旧的、连篷子都没有的平板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八个人蜷缩在上面,像一堆被扔在乱葬岗的破烂。

韦小宝坐在最前面,背靠着冰冷的车板,双手死死抓着车辕。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把锤子砸在他的脊椎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就会被这疯狂的马车甩出去,摔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左边是双儿。小姑娘紧紧挨着他,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腰间的短剑,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车后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什么妖魔鬼怪。

右边是苏荃。她坐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风帽早已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左肩的箭伤只是草草包扎,殷红的血迹还在慢慢渗出来,染红了月白的衣衫。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凤眸深处幽深如潭,映不出半点光亮。她在听。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阿珂抱着剑,坐在稍远些的角落里,白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清。她闭着眼,像是在调息,但韦小宝知道,她的剑随时可以出鞘。方怡和沐剑屏靠在一起,互相取暖,两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曾柔低着头,手里捻着一枚铁蒺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建宁公主最惨,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蜷在方怡怀里,牙齿“咯咯”打颤,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把脸糊得像只花猫。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单调而令人心悸的“辘辘”声。

远处,北京城的方向,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不是朝霞,是火光。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都烧透了,像一块巨大的、淌着脓血的伤口。

那是韦公府。是康熙赐给他的、金碧辉煌的牢笼。现在,正被他自己点起的一把火烧成灰烬。连同里面可能留下的、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丫鬟仆役,还有他韦小宝在京城所有的荣耀、屈辱、荒唐和不堪回首的记忆。

一把火烧了,干净。

韦小宝心里没有痛,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冰冷的麻木。像心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想起第一次走进那座府邸时的志得意满,想起接旨时的惶恐,被软禁时的绝望……都烧了,好,烧得好!烧他娘的个一干二净!

可是,为什么眼睛这么酸?鼻子这么堵?

他狠狠抹了把脸,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冷汗,是河水溅起的水沫,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多远?”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赶车的是个佝偻的老头,戴着破斗笠,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是苏荃安排的、神龙教在京畿最后一批没被挖出来的暗桩之一。老头头也不回,只用更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转过前面那片林子,就能看见运河了。码头在东头,老何的船泊在西三垛,挂着‘顺’字灯笼的就是。”

老何。又是老何。这一路上,接应他们的,安排车马的,打通关节的,似乎都是这个“老何”的人。九难师太留下的“干净的骨头”?还是苏荃早年布下的、连康熙都不知道的暗线?韦小宝没问,苏荃也没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马车冲进一片黑黢黢的柳树林。枝条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林子里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拼命跳动,照亮前方不过丈许的路,反而将周围的黑暗衬得更加浓重,仿佛藏着无数噬人的怪兽。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的黑暗中射出,擦着车辕飞过,“笃”一声钉在右边的树干上,箭尾剧颤!

“有埋伏!”阿珂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铛”地格飞了第二支射向韦小宝面门的弩箭!

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弓弦响动!三四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车厢!

“低头!”苏荃低喝,袖中寒光连闪,数枚透骨钉激射而出,将射来的弩箭凌空打偏!双儿短剑舞成一团青光,护住建宁。方怡、沐剑屏、曾柔也各持兵刃,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

马车未停,反而在车老头的鞭打下冲得更快!拉车的瘦马嘶鸣着,四蹄翻飞,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

“不是官兵!”苏荃在颠簸中断喝,声音冷静得可怕,“弩箭制式不对,是江湖上的手弩!人数不多,五个,不,六个!林子两边都有!”

不是官兵?韦小宝心里一沉。那就是闻着腥味来的江湖鬣狗了!妈的,老子都成丧家之犬了,还有人不肯放过!

“宰了他们!”韦小宝眼中凶光一闪,从靴筒里摸出两把飞刀。

“不行!不能停!”苏荃厉声阻止,“一停就被缠住了!码头那边说不定也有变故,必须尽快上船!”

话音未落,前方黑暗中猛地蹿出两条黑影,如同鬼魅,一左一右扑向马车!手中刀光雪亮,直取赶车的老头!

老头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一抖缰绳,两匹瘦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向前猛冲!同时,他反手从车座下抽出一把黑沉沉的、毫无光泽的短铁尺,看也不看,向后横扫!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火花四溅!那两条扑来的黑影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扫震得倒飞出去,踉跄落地,手中钢刀嗡嗡作响,虎口崩裂!

好身手!韦小宝瞳孔一缩。这貌不惊人的老头,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马车借着这一冲之势,已然冲出包围!但两侧树林中,又有三四道黑影跃出,衔尾急追!轻功不俗,在林木间纵跃如飞,紧紧咬住马车不放!

“阿珂!”韦小宝嘶声喊道。

白影一闪!阿珂已如一只白色的大鸟,从疾驰的马车上翩然跃下,足尖在道旁一棵柳树上轻轻一点,身形折返,剑光如匹练倒卷,迎向追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

剑光过处,血光迸现!一名黑衣人喉间绽开血花,扑地便倒。另一人骇然急退,剑尖擦着他胸前掠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但另外两名黑衣人已趁机扑近马车,一人挥刀砍向车轮,另一人凌空下击,刀光笼罩车上的韦小宝和双儿!

“公子小心!”双儿娇叱,短剑疾刺,架开劈向车轮的一刀,却被震得手臂发麻。另一把刀已到韦小宝头顶!

“叮!”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某种极细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那凌空下击的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柳树上,软软滑落,胸口插着三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钉!

透骨钉!苏荃出手了!她脸色更白了一分,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但她凤眸冰冷,手指间还夹着两枚蓝汪汪的钉子,扫视着追兵。

阿珂剑光再闪,又解决一人。剩下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转身就逃,没入黑暗林中。

马车冲出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夜色中。河水是沉沉的墨黑色,无声流淌,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河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船只特有的桐油、缆绳、鱼虾混杂的气味。

通州运河!到了!

码头就在前方百丈外。长长的栈桥伸入河中,上面挂着一串串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停泊的船只照出模糊的轮廓。大小漕船、货船、客船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在黑暗中安静地矗立着,像一片沉睡的森林。

他们的马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喘着粗气,冲下河堤,碾过满是碎石的滩涂,直奔码头西侧。

西三垛。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的麻袋、木箱堆在岸边,那是等待装船的货物。昏黄的灯笼光下,可见三五条货船静静泊着。其中一条中等大小的漕船,船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写着“顺”字的白色灯笼,在夜风中寂寞地摇晃。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船老大的短褂,腰间束着布带,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像一根钉在船头的标枪。

马车在离船还有十几丈的地方猛地刹住,拉车的瘦马口吐白沫,前腿一软,几乎跪倒。车上的众人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到了!”赶车老头嘶哑地说了一声,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

韦小宝在双儿和苏荃的搀扶下,踉跄着跳下车,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站稳身形,抬头看向那条船,看向船头那个人。

那人也看了过来。斗笠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锐利,警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荃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河风吹散,听不真切。但韦小宝看到她做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手势。

船头那人身形微微一震,随即抱拳,声音低沉:“桂……韦爷,夫人,请上船。”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下船来接。只是侧身让开了登船的跳板。

阿珂第一个掠上船,剑未归鞘,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甲板和船舱。双儿扶着韦小宝,苏荃断后,方怡、沐剑屏搀着几乎虚脱的建宁,曾柔警惕地注视着来路,众人鱼贯登上跳板。

跳板狭窄湿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墨黑的河水,哗哗流淌,仿佛随时会张开巨口,将人吞噬。建宁吓得腿软,几乎是被方怡和沐剑屏拖上去的。

一上船,韦小宝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甲板上堆着杂物,缆绳盘绕,几个穿着短褂、面相普通的船工或坐或站,看似悠闲,但他们的手都放在最容易摸到武器的地方,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登船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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