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自由的小宝(2/2)

十天前。如果他们“已死”的消息已经坐实,通缉令自然该撤。但如果康熙不信,或者还要追查,新的通缉令也该发出来了。天下皆知韦小宝拐带了公主,盗取了重宝,康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除非……康熙信了。或者,他决定……放了。

韦小宝站在嘈杂混乱的码头,周围是南腔北调的议论、讨价还价、哭诉哀嚎,还有官船起锚的号子声。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地跳动。像一面蒙了灰的、沉寂已久的鼓,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敲响。

他走到一个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样劣质胭脂水粉、看起来消息灵通的半老货郎面前,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个最便宜的、掉了瓷的胭脂盒,然后像是随口问道:“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听说前阵子,京城出了桩大案子?有个姓韦的太监,拐了公主,还偷了宫里的宝贝跑了?闹得挺大?”

货郎正无聊,见有人搭话,又得了钱,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传播秘闻的兴奋:“哟,客官你也知道这事?可不是嘛!惊天大案!不过啊……”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结啦!”

“结了?”韦小宝心头一跳,脸上却做出好奇的样子。

“对,结了!”货郎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韦小宝脸上,“听说那姓韦的太监,带着公主和一帮子人,坐船逃跑,结果在通州老龙湾那边,撞上了水匪!船沉了!人全死了!尸骨都没找全!皇上都下旨,说是‘匪患所致,暂且搁置’了!啧啧,真是恶有恶报……”

韦小宝脑子里“嗡”的一声。货郎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酥麻的电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又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匪患所致,暂且搁置”。

八个字。轻飘飘的八个字。就把他韦小宝,把苏荃,把阿珂,把双儿,把建宁……把他们所有人,从“钦犯”的名册上,一笔勾销了?

“客官?客官?”货郎见他发呆,唤了两声。

韦小宝猛地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哦,是,恶有恶报……谢了,大哥。”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去找双儿她们,而是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喧闹的市集,走过冷清的货栈,走过那些持枪警戒、眼神警惕的官兵身边,走过那些麻木等待、不知去向何方的难民群……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画像对照。没有盘问搜查。他就这样走着,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被战火驱赶的流民。不,连流民都不如,流民至少还有个“民”的身份。他韦小宝,现在是什么?

一个“死人”。一个在官方文书上,已经“葬身河底”的死人。

自由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蛮横地闯进他的脑海,然后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蔓延。

他自由了?康熙……真的放了他一马?不是陷阱,不是缓兵之计,是真的……放他走了?

为什么?因为吴三桂?因为顾不上?还是因为……那一点点早已被消磨殆尽、却终究没有彻底斩断的、少年时摔跤斗蛐蛐的情分?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帝心难测,猜也无用。

他停下脚步,站在码头尽头。面前是浑浊宽阔、水流湍急的运河。对岸是蒙蒙的、看不到边的原野。更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是灰黑色的、低垂的云层。

风很大,带着水腥味,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吹得他脸上干涸的泥灰簌簌掉落。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某个地方,空了,漏风,嗖嗖地往里灌着冰冷的、陌生的空气。

从扬州妓院到北京紫禁城,从一个小混混到御前红人,再到亡命天涯的钦犯……像一场荒诞离奇、光怪陆离的梦。现在,梦终于醒了。或者说,换了场景,换了角色。他从一场名为“庙堂”的噩梦里逃出来,却跌进了一场名为“江湖”或者说“乱世”的、更真实、也更残酷的梦。

梦里,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叫他“小桂子”、也可以随时要他脑袋的“小玄子”了。再也没有那些需要揣摩上意、勾心斗角的同僚了。再也没有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压抑的皇宫了。

有的,只是眼前的泥泞长路,身后的血雨腥风,身边需要他庇护的女人,和怀里那张烫手山芋般的羊皮地图。

还有……自由。

真正的、无需向任何人下跪、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人再庇护你的、赤裸裸的、冰冷的自由。

他忽然很想笑。咧开嘴,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发不出声音。也想哭,可眼睛里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原来自由是这种感觉。不是扬眉吐气,不是海阔天空。是卸下了枷锁,同时也失去了依托。是站在无边无际的荒野里,前后左右都是路,却不知道哪一条能走,哪一条是死路。

他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拖沓,背影依旧佝偻,混在杂乱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一直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名为“追捕”的厚重阴云,似乎被刚才那阵冰冷的河风吹散了些。虽然天还是阴的,前路还是迷的,但至少……头顶那片天,暂时,是他自己的了。

他走回独轮车旁。双儿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苏荃在昏睡中蹙着眉,似乎在忍受痛楚。阿珂和曾柔也靠拢过来。

韦小宝看着她们,看着这几张或憔悴、或苍白、或清冷、或担忧的脸。她们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拖累,也是他在这冰冷世上,仅存的、真实的羁绊和温暖。

“打听清楚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老龙湾的事,结了。朝廷那边,认定我们……都死了。”

众人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继而如释重负、却又更加茫然复杂的神色。

“所以……”双儿喃喃道,眼圈有点红。

“所以,”韦小宝接过她的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望向北方,扬州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弧度里,有疲惫,有嘲弄,也有一丝破茧而出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从现在起,这世上,再没有钦犯韦小宝,没有教主夫人苏荃,没有前明公主的徒弟阿珂,也没有大清公主建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有一群从南边逃难过来,想去扬州找亲人的……普通人。”

普通人。

三个字,轻飘飘,却又重如山。

阿珂别过脸,望着运河浑浊的流水,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苏荃在昏睡中,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分。双儿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用力点了点头。曾柔握紧了拳头。

韦小宝不再说话。他弯下腰,握住独轮车冰凉的车把。车很沉,苏荃很重,前路很长,泥泞很深。

但他稳稳地,将车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在战火边缘摇曳的、记忆中的城池,坚定不移地驶去。

自由的小宝,推着他的车,和他的女人们,走向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