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韦小宝归乡(1/2)

雨终于停了。

可天还是灰的,灰得像一块用了三十年的抹布,湿漉漉地搭在扬州城头。运河的水是黄的,泛着油沫和腐烂的菜叶,码头边的木桩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死人皮肤上生的霉。

韦小宝站在跳板旁,看着这座城。

他回来了。

穿着那身从水匪尸体上扒下来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处补了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脚。脚上的布鞋破了洞,露出被泥水泡得发白的脚趾。褡裢是空的,搭在肩上,轻飘飘的,和他此刻的心一样空。

双儿在他身边,扶着重伤未愈的苏荃。阿珂和曾柔站在稍远处,像是两个结伴逃难的表兄妹。更后面些,老何带着船工护着建宁、方怡、沐剑屏,一行人风尘仆仆,满面倦色,混在下船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这就是扬州。

他韦小宝的家乡,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曾经做梦都想衣锦还乡的地方。

可现在他回来了,像个乞丐。

不,连乞丐都不如。乞丐至少还能在街角蹲着,伸手讨两个铜板。他呢?他连伸手讨钱的资格都没有——他韦小宝是谁?是曾经紫禁城里横着走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是御前第一红人,是皇帝都要叫一声“小桂子”的桂公公。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一个粗嘎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打断了韦小宝的思绪。

两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汉子推开人群走过来。两人都二十来岁年纪,一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另一个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刀疤脸走到韦小宝面前,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众女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新来的?懂规矩不懂?”

韦小宝一愣。

规矩?

他太懂规矩了。紫禁城的规矩,官场的规矩,江湖的规矩,他都懂。可这码头的规矩?

“问你话呢!”缺牙汉子上前一步,伸手推了韦小宝一把。

这一推力道不小,韦小宝踉跄后退,险些撞到身后的双儿。他站稳身子,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

妈的,老子当年在紫禁城!

他猛地抬头,张嘴就要骂,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他是怎么离开京城的,想起了康熙那张喜怒莫测的脸,想起了通州老龙湾那场沉船事件,想起了“匪患所致,暂且搁置”那八个字。

他现在不是桂公公了。

他现在是个死人,是个在官府文书上已经“葬身河底”的死人,是个连名字都不能再提的逃犯。

“这位大哥,”韦小宝换上一副笑脸,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丽春院,对着那些难缠的客人,他就是这么笑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他说着,手习惯性地往怀里摸——摸了个空。

从前这时候,他该摸出锭银子,或者一张银票,随手丢过去,说一句“请兄弟们喝茶”。可现在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块硬邦邦的、路上捡来充饥的粗面饼。

刀疤脸看他这动作,嗤笑一声:“摸什么呢?有孝敬就拿出来,没有就滚蛋!”

韦小宝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下船的人都绕道走,没人敢看这边。码头上做苦力的、搬货的、吆喝生意的,都该干嘛干嘛,仿佛这一幕天天上演,早已见怪不怪。

这就是江湖。

不,这不是江湖,这是最底层的、最真实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侠客,没有英雄,只有拳头和铜板。

“大哥,”韦小宝深吸一口气,笑容更灿烂了些,“实不相瞒,兄弟我这一路逃难过来,身上是半个子儿都没有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儿有件宝贝,是祖上传下来的,本想到扬州当了换点盘缠。您行个方便,等我当了钱,回头孝敬您二位双份,如何?”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哀求。

缺牙汉子“呸”了一声:“少他娘的糊弄老子!还祖传宝贝?就你这穷酸样,能有啥宝贝?”

“真有,”韦小宝凑近些,压低声音,“是块玉,上好的和田玉,雕的是——”

“是什么?”刀疤脸眯起眼。

“是条龙,”韦小宝声音压得更低,“五爪的。”

刀疤脸脸色一变。

五爪龙,那是皇帝才能用的。私藏这个,是要掉脑袋的。

“你他娘的敢耍我?”刀疤脸一把揪住韦小宝的衣领,恶狠狠道。

“不敢不敢,”韦小宝连连摆手,“是真的,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我祖上在宫里当过差,偷偷带出来的。大哥要是不信,我这就带您去当铺,当了钱,分您三成,怎么样?”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睛都不眨一下。

其实哪有什么玉。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怀里那张羊皮地图,是苏荃身上藏着的几件首饰,是阿珂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可这些,他一件都不能动。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半晌,松开了手。

“行,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他指了指码头出口,“滚吧。记住你说的话,明天这个时候,老子在这儿等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韦小宝连连点头,赔着笑,带着众人匆匆离开码头。

走出老远,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两人了,他才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自嘲,“老子当年紫禁城横行,见官大三级,如今连个码头混混都敢揪老子衣领子。”

双儿担忧地看着他:“相公,咱们明天……”

“明天个屁,”韦小宝啐了一口,“老子明天要是有钱,还在这儿混?早他娘的远走高飞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灰得让人心头发闷。

“走,”他说,“先回家。”

丽春院还在。

可已经不是韦小宝记忆里的丽春院了。

门脸破败了许多,朱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褪了色,在风里晃荡,发出吱呀的响声。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的莺歌燕语,也没有丝竹管弦。

韦小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他就是在这门口跑来跑去,看着那些穿红戴绿的女人迎客送客,听着她们娇滴滴的笑声。想起母亲韦春花,总是在午后坐在门槛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骂他“小赤佬,又死哪儿疯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丽春院是全世界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

现在看着这座破败的小楼,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推门进去。

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地上积了层薄灰。一个老龟公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韦小宝。

“哟,这不是……小宝?”老龟公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福伯,”韦小宝叫了一声,心里那点酸楚更浓了,“我娘呢?”

“在楼上,”福伯叹了口气,“你娘她……唉,你自己上去看吧。”

韦小宝心里一沉,快步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韦春花躺在床上,盖着床半旧不新的棉被,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爬满了皱纹,比韦小宝记忆里老了二十岁。

“娘?”韦小宝轻唤一声。

韦春花睁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小宝!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韦小宝赶紧上前扶住她。

“娘,您别动,躺着就好。”

“躺什么躺,”韦春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韦小宝的手不放,“你这没良心的小赤佬,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捎回来!娘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韦小宝鼻子一酸,强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