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盐商家捉鬼(2/2)
那啸声刺耳,像指甲刮过铁板。啸声中,从暗处又飘出三道白影,同样是女鬼打扮,脸色惨白,长发披散,将韦小宝围在中间。
“哟,还叫了帮手。”韦小宝环顾四周,一点不慌,“四个打一个,不太讲究吧?”
四个女鬼不答话,同时出手。
白绫、拂尘、哭丧棒、招魂幡,四样兵器,从四个方向攻向韦小宝。招式狠辣,角度刁钻,显然不是普通江湖把式,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
韦小宝终于动了。
他没再用飞刀,而是身形连闪,在四道攻击的缝隙里穿梭。白绫擦着他的衣角过去,拂尘扫过他的发梢,哭丧棒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招魂幡卷了个空。
神行百变,百变神行。
他的身法太快,太飘忽,像鬼魅,像青烟,四个女鬼的攻击虽然凌厉,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该我了。”韦小宝忽然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连抖。
四道青光,分射四方。
不是一柄飞刀,是四柄,同时出手,分袭四人。这一手“流刀归墟”,是神龙飞刀第七式,讲究刀发连环,如百川归海,封死所有退路。
四个女鬼大惊,各施手段格挡。
“叮叮叮叮”四声脆响,白绫、拂尘、哭丧棒、招魂幡齐齐折断。四柄飞刀去势不减,擦着四人的咽喉飞过,钉在她们身后的树上,刀柄颤动,嗡嗡作响。
四个女鬼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刚才那一刀,若是偏上半分,她们现在已经没命了。
“还打吗?”韦小宝拍拍手,像刚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四个女鬼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跪下。
“天师饶命!”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飘忽的女鬼音,是清脆的女子声音,年纪不大。
韦小宝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四个“女鬼”低下头,不说话了。
“不说?”韦小宝从怀里又摸出柄飞刀,在指间把玩,“那我就只能把你们当真鬼收了。我这儿有柄‘镇魂刀’,专收厉鬼,一刀下去,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故意说得阴森森的,刀在手里转,寒光闪闪。
“是……是二爷。”其中一个“女鬼”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二爷?”
“陈文亮的弟弟,陈文远。”
韦小宝眯起眼。
有意思。
陈文远就在前院。
韦小宝带着四个“女鬼”回到前院时,陈文亮已经坐在花厅里等着了。李管家站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
陈文亮身边,还坐着个人。
三十来岁,瘦高,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也捏着串佛珠,长得和陈文亮有几分像,但眉眼更细,看起来更阴柔。
“大哥,”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听说天师捉到鬼了?”
他就是陈文远。
“捉到了,”韦小宝走进花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止一个,四个。”
他一挥手,双儿和阿珂押着四个“女鬼”进来。四人已经卸了妆,露出本来面目,是四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都挺清秀,此刻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文亮看着她们,又看看陈文远,脸色沉了下来。
“文远,”他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陈文远笑了,笑得很自然,一点不慌:“大哥问我,我问谁?这四个丫头,我可不认识。”
“二爷!”跪在地上的一个姑娘抬头,急道,“您不能——”
“闭嘴!”陈文远厉声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哪来的疯丫头,敢在我陈家胡言乱语!”
那姑娘被他眼神一吓,不敢说话了,只低着头掉眼泪。
韦小宝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兄弟阋墙,家产之争,老戏码了。陈文亮没儿子,只有个女儿,嫁到了外地。陈文远是他亲弟弟,一直盯着这份家产。闹鬼,不过是想把陈文亮吓出病,或者吓死,他好顺理成章接手。
“陈老爷,”韦小宝放下茶杯,看向陈文亮,“鬼,我捉到了。是人是鬼,您自己看。五百两黄金,该结账了吧?”
陈文亮没说话,盯着陈文远。
陈文远也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已经冷了。
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天师好本事,”陈文远忽然开口,转向韦小宝,“不过,天师怎么知道,这四个丫头,不是真鬼附身呢?”
韦小宝笑了:“二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文远站起来,慢慢踱步,“鬼乃阴物,最善附身。这四个丫头,说不定就是被鬼附了体,才做出这等事。天师若真能捉鬼,不如把她们身上的鬼,也捉出来?”
他说着,走到一个姑娘身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
“你看,她多怕,”陈文远声音温柔,眼神却冰冷,“若不是心里有鬼,怕什么?”
韦小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鬼可怕。
“二爷说得对,”韦小宝也站起来,走到那姑娘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拂了拂,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鬼确实附身了,不过——”
他手一顿,猛地往后一扯。
“不过附的不是她的身,”韦小宝盯着陈文远,一字一句道,“是二爷你的身。”
陈文远脸色一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二爷心里清楚,”韦小宝从袖中摸出张黄符——是刚才从姑娘身上顺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他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此乃‘显形符’,专照附身之鬼。二爷敢不敢让我照一照?”
陈文远盯着他,盯着那张符,忽然笑了。
“天师,”他慢慢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佛珠串断,十八颗檀木佛珠,像十八颗子弹,射向韦小宝面门。
这一下变故突然,谁也没料到。
但韦小宝料到了。
他从进门起,就盯着陈文远的手。那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练过武的。捏佛珠的姿势,也不对——不是寻常人礼佛的姿势,是暗器手法。
所以陈文远一抬手,韦小宝就动了。
他没躲,也没退,而是往前。
迎着佛珠,往前。
佛珠呼啸而来,带着劲风,能打穿木板。可韦小宝的身形,像鬼魅,像游鱼,在十八颗佛珠的缝隙里穿过,一颗也没碰到他。
神行百变,百变神行。
他穿过佛珠,人已到陈文远面前,手一伸,扣住了陈文远的手腕。
“二爷,”韦小宝咧嘴一笑,“鬼捉到了。”
陈文远想挣,挣不动。韦小宝的手像铁钳,扣得他腕骨生疼。
“你——”陈文远脸色变了,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切向韦小宝咽喉。
韦小宝不闪不避,另一只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在陈文远掌心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飘飘,但陈文远整条手臂都麻了,掌刀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第三式,”韦小宝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震刀撼岳。”
他没出刀,用的是刀意。一股刚猛内劲,顺着指尖透入陈文远掌心,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煞白。
“现在,”韦小宝拍拍手,转身看向陈文亮,“陈老爷,鬼捉到了。五百两黄金,能结账了吗?”
陈文亮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桂天师!”他一拍桌子,“李管家,取五百两黄金,给天师!”
李管家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盖着红布,揭开,是十锭金元宝,每锭五十两,黄澄澄的,在烛光下晃人眼。
韦小宝看着金子,眼睛亮了。
但他没动。
“陈老爷,”他说,“这金子,我收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天师请讲。”
“家宅不宁,祸起萧墙,”韦小宝看着陈文亮,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陈文远,“鬼易捉,人心难防。陈老爷好自为之。”
他说完,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揣进袋子里。然后对双儿和阿珂使个眼色,三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陈文远笑了笑。
“二爷,下次装神弄鬼,记得把舌头做真点。你那个,太假了。”
说完,大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陈文远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哇”地吐出口血。
陈文亮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
“文远,从今天起,你去乡下庄子住吧。没我的允许,不准回扬州。”
夜已深。
韦小宝揣着金子,走在回丽春院的路上。双儿和阿珂跟在身后,都没说话。
“五百两黄金,”韦小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上传得很远,“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双儿“嗯”了一声,问:“相公,陈文远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韦小宝说,“但那是陈文亮的事,不是咱们的事。咱们拿了钱,走人,天经地义。”
“可你刚才……”阿珂忽然开口,“为什么要提醒陈文亮?”
韦小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夜色里,阿珂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眼睛很亮。
“因为,”韦小宝笑了笑,“陈文亮不是坏人。至少,他答应给钱,就真给了。这世道,信守承诺的人不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
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五百两黄金,很重。但揣在怀里,很踏实。
有了这笔钱,母亲的病能治了,丽春院能修了,双儿她们能过上好日子了。至于陈家的恩怨,江湖的纷争,朝廷的追捕……
去他妈的。
他韦小宝现在,只想回家,睡个好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湿湿的,凉凉的。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
韦小宝抬头看了看天,咧嘴笑了。
自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