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陈永福(1/2)

糖汁在高温下疯狂翻滚,颜色由浑浊的草绿逐渐加深,变成浓稠的棕黄,再变成深沉的赤褐,散发出越来越霸道、越来越焦灼的甜香。

灼热的水汽蒸腾而上,将整个工棚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白雾之中。

陈永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广州城西头曾经最有名的“白记糖寮”的大师傅,一手“黄泥水淋脱色法”的绝活,让主家出产的白糖在珠三角都排得上号。

可绝活也抵不过人心。

管事层层盘剥,克扣工钱如同刮骨,主家装聋作哑,最后竟连他存着给儿子娶亲的几两银子都被管事巧立名目夺了去。

他一怒之下,带着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趁着夜色逃出了广州城。

一路担惊受怕,如同丧家之犬,辗转流落到这海南岛最南端的陵水,被吴老爷招募进了这新起的糖坊。

吴老爷给的工钱厚道,管饭管住,待人也没架子。

可陈永福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那就是眼前这制糖的工序,特别是那所谓的“脱色”一步。

“活性炭?”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着糖坊大匠指给他看的那一堆堆黑黢黢、粉末状的东西,陈永福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这玩意儿,跟他用了半辈子的澄澈细腻的福建黄泥比起来,简直就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灰烬!

乌糟糟,脏兮兮,怎么能用来对付矜贵的糖膏?

黄泥脱色,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门!

选上好的黄泥,细细晒干,碾碎过筛,取其最细最匀的部分,筑成漏斗状的“瓦溜”。 滚热的浓稠糖浆倒进去,再小心淋上清澈的冷水,一遍又一遍,淋上几十遍,靠那黄泥层一点点吸附糖浆里的杂质。

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慢不得,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和经验。

一缸糖,少说也得耗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淋出那层洁白如霜的上品糖沙。

用这黑炭粉?

陈永福心里嘀咕,嘴上虽不敢明着质疑糖坊大匠的指令,但每次轮到操作那装着黑炭粉的大木桶过滤装置时,他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但他还是严格按照规程,将熬煮到恰当火候、呈现出深琥珀色的粘稠糖浆,小心翼翼地舀起,倒入那垫着厚厚一层黑炭粉、中间夹着细密棕丝网的木桶过滤器中。

看着那珍贵的、热气腾腾的糖浆,如同泥牛入海般渗入那漆黑的炭粉层,陈永福的心都揪紧了。

这黑乎乎的玩意儿,真能吸掉杂质?别把好端端的糖膏都给污糟了!

他强忍着腹诽,耐着性子,看着滤出的糖液经过几层不同细密的炭粉过滤,再流入下方准备好的大陶缸里。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操作,他都像是在赌上自己几十年糖匠生涯的尊严,动作僵硬而谨慎,生怕出一点差错,浪费了这凝结着无数人汗水的糖膏。

工坊里其他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挥汗如雨地榨汁、添柴、熬煮,吆喝声、石碾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燥热。

唯独陈永福守着他的炭桶和陶缸,像个格格不入的沉默雕像,周围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日子在蒸汽和甜腻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启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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