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陈永福(2/2)

陈永福的心情矛盾到了极点,既有对这“邪门歪道”结果的鄙夷和不屑,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与忐忑。

工坊大匠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管事的。

大匠是个话不多的精瘦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走到陈永福负责的那口大陶缸前,示意开缸。

陈永福深吸了一口灼热的、带着浓重甜味的空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

他拿起木槌,小心翼翼地敲掉缸口用泥和麻布封死的盖子。

盖子移开的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净、清冽的甜香,猛地逸散出来,瞬间压过了工坊里所有其他混杂的气味。

陈永福下意识地探头望去。

陶缸内壁凝结着一层细密晶莹的白霜。

而缸底,静静地沉淀着半缸……雪!

不,那不是雪。

那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白。

细腻,干燥,蓬松,如同冬日初雪堆积而成,又比雪更沉静,更温润,在透过工棚缝隙射入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钻石般的光点。

没有一丝一毫的灰黄杂色,纯净得如同天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雪。

没有黄泥水,没有几十遍的淋洗,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漫长等待……仅仅几天,仅仅靠着那些黑黢黢的炭粉……

陈永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胸口,撞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十年引以为傲的手艺,几十年的经验认知,在这一缸纯粹到极致的白色面前,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嗬……嗬……居然真的行!?”陈永福口齿不清。

白糖工坊里,响起了众人的欢呼声!

吴桥站在工坊门口,听到众人的欢呼声,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那口刚刚启封的大陶缸上时,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走到缸边,微微倾身。那股清冽纯粹的甜香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新生的、未经世事的洁净感。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探入那松软微凉的糖霜之中。

指尖传来极其细腻、干燥的触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捻起一小撮白糖,举到眼前。

细小的晶体在指腹间滚动,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在透过工棚缝隙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微的七彩光晕。

这光晕,如此美丽,如此脆弱。

他缓缓直起身,将指尖凑近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纯粹、猛烈、直击灵魂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味蕾感知,沿着神经飞速蔓延。

这甜味是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凝结着陵水这块土地数月来的阳光雨露,凝结着阿山他们挥汗如雨的收割,凝结着陈永福跪地痛哭的震撼,凝结着他带来的那一点点超越时代的微光。

可这极致的甜,在舌尖停留不过一瞬,便迅速被一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更为庞大苦涩的浪潮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