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坟头不长草(2/2)
这几天没下雨,空气也干,那露珠挂在焦黑的炉壁上,形状像极了一道道泪痕。
陆阿春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指腹抹了一把那湿漉漉的痕迹,也不嫌脏,在围裙上擦了擦:“听见了。这狗东西,都听见了。”
这种沉默的共振,引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清明节后的第五天午后,下着毛毛雨。
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男人在巷口徘徊了很久。
他是本地人,之前那个叫周昭的主播抹黑西巷时,这人收了五百块钱,发帖说乔家野搞封建迷信。
没人知道,他爸癌症晚期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是在这块碑前坐了一夜,最后走得很安详。
男人没敢靠近石台,就在电话亭旁,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砸在肩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突然蹲在地上,哽咽出声:“爸,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说实话的人。”
雨声哗哗作响,裹挟着愧疚坠入泥土。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石台那边,那支待机的录音笔突然自动播放了一个音节。
“嗯。”
很轻,很随意,就像是有人正睡觉被吵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男人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双空荡荡的拖鞋,捂着脸嚎啕大哭。
高青正好路过,她举起相机,拍下了男人在大雨中颤抖的背影。
快门声淹没在雷云之下。
回到工作室,她把这段音频标记为“000”,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赎罪不需要被原谅,只需要被听见。
平静被打破,是在一周后的暴雨夜。
雷声炸得窗户都在抖,玻璃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高青在整理旧档,无意间翻开了乔家野那本皱巴巴的账本。
受潮的纸页发黄,最后一页那个倒着印上去的“名”字,在闪电白光下泛起金属光泽——冰冷、锐利,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投射而来。
陈劳那老头子的话像雷声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名落碑者,魂归众愿。”
高青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原来乔家野不是把自己封了神,他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
他把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自己敲碎了,融进这些砖头瓦块里,用来装这些没人听的废话。
窗外一道炸雷劈下。
守夜铭碑前,那支录音笔上的指示灯疯了一样狂闪。
一段从未公开过的音频,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幕。
那是三年前的废片。
乔家野还没红,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嘴里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你说这世界骗人吧,可总得有人先信点啥。不然谁开头?谁都不信,这日子咋过?”
话音刚落。
炉膛里那一簇微弱的火苗,突然像心脏起搏一样剧烈跳动。
火焰腾起半尺高,映照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扭曲的虚影。
不是投影,而是空气本身在蠕动、折叠、震颤。
高青扶住窗框,掌心传来木料的粗粝与冷汗的滑腻,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千万张嘴的开合同频。
每一张嘴都说着不同的话——道歉、祈求、告白、诅咒——可汇在一起,竟成了一首没有歌词的安魂曲。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乔家野的声音,是他收集了所有人不敢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它不仅能读取现在的心声……还能检索过去未被记录的记忆?”她喃喃道,眼眶发热,“这已经不是场域了,是时间褶皱里的回声坟场。”
一阵穿堂风呼啸而过,卷着雨丝扑向石台。
桌上那半截蜡烛晃了晃,灭了。
余烬中,一只黑色的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朝着碑底的缝隙爬去。
那是被烧剩的半个边角,借着路灯的微光,能看清上面残存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