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不说话(2/2)
老吴颤巍巍走到破收音机前。
张大嘴,脸憋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只挤出破风箱般的“荷荷”声——声带彻底坏死。
但他还在说。
一遍遍重复口型,口水混雨水流下,在下巴尖凝聚、坠落,“嗒”一声轻响。
最后,他把焦痕布偶,小心翼翼塞进喇叭口缝隙,像把命填进去。
布料卡住,他用力一推,指节泛白,关节咔响。
做完,他转身冲进雨幕,背影狼狈如逃兵。
高青没拦。
她调出波形——仍是死寂直线,但生物电震颤强烈得几乎击穿屏幕。
“转译。”她按下回车。
这是翻遍乔家野加密日志偶然解锁的功能,从未公开,亦无人测试:它读取声音诞生之前的震颤。
炉中余烬“轰”地腾起一道幽蓝火苗,灼得她眼皮一跳。
那台只放噪音的破收音机,突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被放大无数倍的气流震动,像风穿枯草,又像心跳贴耳膜。
“……娃……”
“……爹对不起你……爹不该省那两块钱……让你一个人回去找猫……”
“……火太大……爹没用……爹没敢冲进去……”
巨大电流声瞬间淹没音频,系统过载啸叫刺耳回荡,铁皮柜嗡嗡震颤。
陆阿春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大黑伞在抖。
她蹲在炉边,听着循环的电流杂音,狠狠抹脸,指缝泥泞。
“这哪是什么灵验。”她声音发闷,“这是话在肚子里憋了二十年,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魂替他说出来了。”
三天后,修鞋摊换了主人。
藤椅空着,铁皮箱在原地,像等人回来。
老吴再没出现,只留下一本泛黄日记,扉页歪斜写着:“我说不出口,但我愿意听别人说。”
接手的是二十出头的小陈——老吴两年前在桥洞捡回的聋哑徒弟。
摊位多一块牌子:“他会用手说,比我会说。”
“轮到计划”第二期结业仪式就在当晚。
无横幅,无致辞。
高青把那支接收过“无声波动”的麦克风,放在鹅卵石围成的半圆中央。
“今天不考试。”她看着十个新学员,指指麦克风,“学会闭嘴之前,先学会怎么把自己剥开。”
她带头坐下,一言不发。
陆阿春第一个上前。
这个泼辣得能骂退城管的女人,抓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发白,掌心汗湿金属外壳。
“我怕老了没人记得我吵过架。”声音很轻,说完红着眼圈退下,脚步虚浮。
接着是卖烧烤的老张。
“那天我儿子走的时候,我想喊住他,但我他妈就是嘴硬。”他给自己一巴掌,清脆响声刺破寂静,“我后悔了。”
最后轮到小陈。
他穿着老吴留下的宽大工装外套,袖口磨毛,衣襟残留皮革与胶水气息。
他走到麦克风前,没发声,缓缓抬手,比划一串流畅手语。
高青轻声翻译,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说,以前觉得世界很吵,每个人都在抢着说话。
现在才发现,原来只要有人愿意听,安静也是震耳欲聋的。”
话音落,炉膛蓝焰无声跳动,光影在众人脸上晃动,像一场温柔的梦。
收音机红灯疯狂闪烁,却再无一丝声响——既无歌声,也无哭诉,只有漫长的、温柔的静默。
它终于不再需要用咋咋呼呼的奇迹,证明自己还活着。
人群散去,夜色重笼西巷。
小陈没走。
他静静望着那台终于安静下来的收音机,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西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