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屠宰场(2/2)

只有尘奕的摇椅,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随风轻轻摇晃。

吱呀……吱呀……

声音单调,寂寞,像某种倒计时。

尘奕看着那座空寂的静庐,脸上一直挂着的慵懒笑意,慢慢淡去了。

“终于,”他轻声说,“摸到我的痛处了?”

灰雾中,那几乎化形的虚渊存在,第一次直接传出声音,不再是亿万低语,而是一个清晰、空洞、带着某种悲悯的男声:

“你不在乎完美,不在乎温情,甚至不在乎生死。”

“但你在乎‘失去’。”

“那么,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呢?”

静庐的影像开始闪烁,像老旧的留影石,画面一帧帧倒退——

玄澈的身影出现,但她在倒退着走回圣丹阁,婚约解除;

云逍倒退着走回青云宗,继续当他的杂役弟子;

尘玄倒退着飞回北荒禁地,重新被封印;

林素心倒退着回到被追杀的那天,玉佩碎裂;

尘家众人倒退着远离,血脉玉佩暗淡;

所有与他有关的因果线,都在被一根根抽离、抹除。

最后,画面定格在十六岁的尘奕,独自躺在青云宗后山静庐的床上,身中锁灵草剧毒,气息微弱。

虚渊的声音轻轻响起:

“如果回到一切开始之前,你从未遇见过他们,从未拥有过这些羁绊……”

“你会选择,继续走向那条孤独强大的道路——”

“还是就此沉睡,拥抱永恒的安宁?”

尘奕沉默地看着那幅画面。

许久,他忽然问:“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问我这个?”

“这是你最深的恐惧。”虚渊说,“你所有‘不在乎’的底气,都建立在‘拥有’的基础上。若从未拥有,你的道,将根基全无。”

尘奕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虚渊啊虚渊,”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我该夸你努力,还是可怜你蠢?”

他抬手指向画面中十六岁的自己。

“你以为,我是因为遇见了他们,才变成今天这样?”

他向前一步,黑白世界在他脚下崩开裂纹。

“错了。”

“我之所以能遇见他们,能拥有这些,能躺在这里跟你废话——”

“是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个人。”

他又一步,裂纹如蛛网蔓延。

“十六岁中毒怎么了?没有云逍送饭,我就自己爬去厨房找吃的;没有玄澈抚琴,我就自己哼小曲;没有尘玄当宠物,我就逮只山鸡养着玩。”

第三步踏出,整座黑白静庐开始崩塌。

“我的道从来不在‘拥有什么’,而在‘我怎么活’。”

他走到画面中那个十六岁的自己面前,蹲下身,对那个昏迷的少年说:

“喂,小子。”

少年没反应。

尘奕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别装死。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有的给你做饭,有的陪你打架,有的跟你结婚,有的喊你师父——但记住,他们是你路上的风景,不是你的路。”

少年睫毛颤了颤。

尘奕站起身,回头看向灰雾深处,目光如刀。

“听明白了?我不怕失去,因为我能再遇见。”

“我也不怕孤独,因为我自己就能热闹。”

“你拿‘从未拥有’来威胁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不断变幻的、混沌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三千世界的虚影流转。

“就像拿‘没饭吃’威胁一个会种田的人——”

“蠢得让我想笑。”

话音落下,他掌心光芒轰然爆发!

不是毁灭,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存在”本身在宣告主权,是“我就在这里”的绝对意志。

黑白世界如镜子般碎裂。

灰雾尖啸着溃散。

而在温柔乡最深处,那座灰雾殿堂中,虚渊化形存在猛地后退三步,它凝实的躯体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不可能……”它空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他的‘存在权重’……怎么可能高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个体生灵的范畴了……”

“这是……”

---

温柔乡外,千星礁。

所有逍遥盟成员都猛地一震——他们感觉到,整个琉璃幻梦界,刚刚发生了一次无声的“心跳”。

不是毁灭,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宏大的东西……苏醒了。

离凰天尊看向灰雾方向,赤瞳中映出渐次亮起的、彩虹般的光芒。

“他……做了什么?”

幽冥主宰沉默许久,缓缓道:“他让那个世界,记住了他的名字。”

而与此同时,天音界。

那道被玄澈以身封印的虚渊裂口,突然剧烈震动!

裂口中,传来虚渊本体的、痛苦而愤怒的嘶吼:

“尘奕——!!!”

封印中央,玄澈猛地睁开眼睛,冰蓝眸中闪过一丝惊愕。

她听到了。

听到了虚渊的怒吼,也听到了……裂口深处,传来的、某个遥远世界的、熟悉的气息。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幽冥主宰送来的那枚桃花瓣,正在微微发烫。

花瓣上,浮现出两个字:

“等着。”

玄澈握紧花瓣,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嗯。”她轻声说,重新闭上眼,加固封印。

“我等着。”

---

温柔乡内,尘奕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正在快速褪去的灰雾。

他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里,灰雾褪去后,露出了数百个蜷缩在地、身形透明的织梦族。

他们像被困在茧中的幼虫,周身缠绕着灰线,正在被缓慢“消化”。

尘奕走过去,随手扯断那些灰线。

第一个被解救的织梦族睁开眼,银灰眸中满是茫然:“我们……还活着?”

“暂时。”尘奕说,“能起来吗?能起来就帮忙,把你们族人都弄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后,跟我一起——”

“把你们被迫织的那些‘美梦’,全改成噩梦。”

“怎么吓人怎么来,怎么扫兴怎么编。”

“虚渊不是喜欢温柔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刚刚苏醒的织梦族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我们给它看点,不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