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编织者(1/2)
织梦族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哭泣。
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生理性的、仿佛溺水者被拖上岸后的剧烈呛咳与颤抖。他们银灰色的眼眸里,灰雾如寄生虫般蠕动褪去,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象之力”。每个织梦族的掌心,都有一团黯淡的、像被水浸过的彩色丝线——那是他们被虚渊强迫编织“美梦”时,残存的本源。
“还织得动吗?”尘奕问。
最年长的织梦族长老,一位发丝全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妪,颤抖着抬起手。她掌心的丝线勉强亮起一丝微光,但立即又被内部的灰斑吞噬。
“心象……被污染了。”她声音嘶哑,“我们编织的一切,都会自带‘虚无’的底色……美梦会变成糖衣毒药,而噩梦……”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噩梦,可能会变成直接摧毁神智的武器。
尘奕蹲下身,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灰线——那是虚渊用来控制他们的“缰绳”。他指尖捻了捻,灰线在他手中扭曲、变形,最后融成一滴浑浊的液体。
“那就别织梦了。”他说。
所有织梦族都愣住了。
“织点别的。”尘奕将那滴液体弹开,液体在半空中“噗”地炸成一团小小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灰雾,像只没头苍蝇般乱撞,“织‘噪音’,织‘不和谐’,织‘毫无意义但就是存在’的东西。”
他看向老妪:“你们织梦族,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抽象情感具象化吗?现在,把‘烦躁’织出来——那种炎炎夏日耳边一直有蚊子嗡嗡叫却打不到的烦躁。”
老妪银灰眼眸微微睁大。
“把‘尴尬’织出来——当众摔倒后还要强装镇定爬起来结果又踩到香蕉皮的尴尬。”
年轻的织梦族们开始面面相觑。
“把‘无聊’织出来——等一壶水烧开,等了半个时辰发现根本没点火的无聊。”
云逍在旁边小声补充:“还有……等火锅煮开时,明明很饿但就是差最后一点沸腾的那种焦躁。”
尘玄举手:“被抢了最后一块点心,但对方是你打不过的长辈,只能干瞪眼的憋屈!”
离凰天尊嗤笑:“那算什么?我给你们织个更狠的——道侣纪念日,你准备了三个月惊喜,结果对方完全忘了这日子,还问你今天为啥穿这么正式。”
幽冥主宰幽幽道:“本座可提供‘死后发现仇家比自己多活了三年而且过得特别滋润’的不甘。”
逻各斯的数据流眼睛亮起来:“已建立‘负面情绪数据库’,正在生成编织模板:包括但不限于‘算错账目重头再来的崩溃’、‘重要文件未保存突然死机的绝望’、‘意识到自己活成曾经最讨厌模样的瞬间’……”
织梦族们听着这一连串“创作建议”,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某种诡异的兴奋。
他们被虚渊强迫编织了太久“完美”,久到几乎忘了——梦的本质,从来不止是美。
还有荒诞,有狼狈,有所有上不了台面却真实无比的鸡零狗碎。
老妪第一个动手。
她干枯的手指颤抖着,从掌心抽出一缕黯淡的丝线。但这次,丝线没有尝试变成鲜花、阳光或拥抱,而是扭曲成一团乱麻,麻团中隐约传出蚊子振翅的嗡嗡声,还有手指抓空时恼火的“啧”声。
一个年轻的织梦族少女咬着嘴唇,抽线织出一滩看不见的“香蕉皮”,以及踩上去后脚底打滑的那种失衡感。
又一个少年织出“等水烧开”的漫长寂静,以及最后发现没点火时,那瞬间的呆滞与自我怀疑。
越来越多织梦族加入。
他们没有编织完整的梦境,而是织出无数碎片化的“不和谐元素”,像病毒代码,像精神污染,像撒进完美汤锅里的一把沙子。
尘奕看着那些逐渐亮起来的银灰色眼眸,点点头。
“就这样。”他说,“把这些东西,撒进温柔乡的每个角落。”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所有织梦族织出的“负面碎片”,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到他掌心,凝成一颗不断变幻形态的混沌球体。球体表面流转着蚊子嗡鸣、香蕉皮触感、算错账的焦躁、等火锅的煎熬……
“去。”
尘奕将球体轻轻一推。
球体无声没入脚下正在溃散的温柔乡地基,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开始迅速晕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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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的溃散,突然停止了。
不仅如此,那些正在褪去的灰雾重新凝聚,但颜色变得……斑驳。灰底上浮出乱七八糟的色块,像儿童胡乱涂抹的画,又像信号不良的屏幕雪花。
虚渊殿堂中,化形存在猛地站起。
“他在做什么?!”空洞的声音首次带上惊怒,“那些织梦族……他们竟然在反向污染温柔乡?!”
殿堂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画面碎片:
一个正在体验“童年母爱”美梦的修士,突然听到耳边有蚊子嗡嗡叫,怎么赶都赶不走,母亲温柔的笑容逐渐变得烦躁;
一个沉浸在“初恋重逢”场景中的女修,正要与道侣拥抱,脚下突然一滑,两人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摔成一团,浪漫气氛荡然无存;
一个在“理想成真”梦里刚登上仙帝宝座的强者,正要发表感言,突然想起自己洞府里的丹炉好像没关火,瞬间出戏;
甚至那些虚渊用来诱惑众生的“永恒安宁”幻象里,也开始出现各种细碎的“不和谐”——躺椅吱呀声太响、阳光太刺眼、茶有点凉了、远处好像有小孩在哭……
微不足道。
却足以让完美出现裂痕。
“这就是他的战术?”虚渊化形存在看着画面中那些荒诞的碎片,声音里充满不解,“用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来对抗终极的虚无?”
殿堂角落,一团较弱的灰雾颤抖着传来意念:
“可是……这些‘鸡毛蒜皮’,正在稀释‘永恒’的纯度……美梦里的杂质每增加一分,沉溺者的‘自愿度’就下降3.7%……”
“那就提高剂量!”化形存在低吼,“启动‘终焉方案’第二阶段——既然他们不要温柔,那就给他们永恒的痛苦!”
整个殿堂剧烈震动,所有灰雾疯狂涌向中央,注入化形存在的躯体。它的身形再度凝实,甚至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那轮廓……
竟与尘奕有三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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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乡战场。
尘奕正指导织梦族编织“等外卖等到饿晕但外卖员迷路了”的焦灼感,忽然抬起头。
整个温柔乡的“天空”——如果那不断变幻的灰雾能算天空的话——骤然暗沉下来。
不是黑夜的那种暗,而是所有色彩、光线、乃至“存在感”被抽离的绝对灰暗。灰暗中有无数细小的漩涡生成,每个漩涡中心都传来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骨头的噪音。
“它急了。”尘奕点评,“温柔牌打不下去,改恐吓牌了。”
话音刚落,所有漩涡同时爆发!
喷涌而出的不是攻击性能量,而是……记忆。
无数世界、无数生灵的“绝望记忆”。
有世界末日时最后一位母亲将婴儿推向逃生舱的嘶吼;有修士苦修万年却在渡劫前一刻道心崩碎的痛哭;有文明倾尽所有终于触及星辰,却发现星辰早已死寂的沉默……
这些记忆被虚渊提炼、精炼、浓缩成最纯粹的“存在无意义”的证明,如海啸般拍向所有人。
“屏住心神!”离凰天尊厉喝,南明离火化作护盾笼罩己方,“别被这些记忆共鸣!”
但护盾在接触记忆海啸的瞬间,就开始“老化”——不是破损,而是仿佛经历了亿万年时光冲刷,火焰变得暗淡,结构变得脆弱。
幽冥主宰的枯骨王座在记忆中腐朽成灰。
逻各斯的机械巨龙关节锈蚀卡死。
就连织梦族刚织出的那些“负面碎片”,也在绝望记忆的冲刷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这才是虚渊真正的力量。
它不直接毁灭,而是展示“毁灭的必然性”,用万界血淋淋的终局,来证明一切抵抗皆为徒劳。
“看到了吗?”虚渊化形存在的声音在灰暗中回荡,这次不再空洞,而是带着某种疲惫的、仿佛看尽沧桑的悲悯:
“这才是真实。温柔是假象,挣扎是徒劳,存在……终将归于虚无。”
“你们织的那些‘小烦恼’,在真正的绝望面前,多么可笑。”
记忆海啸中,逍遥盟众人开始摇晃。
不是力量不济,而是道心在被动摇——当亲眼“体验”无数世界终末的绝望,当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也可能迎来同样的结局,那种“一切努力终将成空”的无力感,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
连尘奕都沉默了。
他看着记忆海啸中闪过的一个片段:那是某个小世界的最后一位歌者,在世界崩毁的巨响中,依然在唱着家乡的童谣,直到声音与肉身一同化为虚无。
许久,他轻声开口:
“所以,你收集这些记忆,就为了证明‘活着没意思’?”
虚渊化形存在的身影在灰暗中浮现,那张与尘奕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证明,是揭示真相。万物从虚无中诞生,也终将回归虚无。中间这段‘存在’,不过是短暂的、无意义的躁动。”
“而我,是慈悲的。我提前结束这躁动,让万物免于漫长挣扎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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