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许大茂的“绩效考核”与刘海中的沉默(2/2)

利益的诱惑和害怕损失的双重驱动下,许大茂那点“偷奸耍滑”的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活的、前所未有的干劲。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过笔:

“签!我签!陈组长你看得起我,给我这么‘高级’的合同,我许大茂肯定不能掉链子!你放心,往后你看我的表现!”

从这天起,许大茂就像换了个人。他骨子里那份“聪明才智”和“唯利是图”,被这份绩效考核合同彻底引导到了正道上。

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口头宣传。下一次下乡放电影,他自掏腰包(当然,心里记着账,琢磨着怎么从绩效里找补回来)弄了点红纸,写了个“红星轧钢厂职工服务站暨手工业合作社惠农服务点”的大横幅,挂在放映场最显眼的位置。电影放映前,他不再干巴巴地念稿,而是搞起了“幸运大抽奖”。他把两盏台灯作为一等奖和二等奖,三等奖则是服务站的免费茶饮券。要求很简单,就是听完他对服务站和合作社产品的详细介绍后,回答几个小问题,或者登记一下基本信息。

这一下,现场气氛彻底被点燃了!老乡们为了那亮堂堂的台灯和不要钱的茶水,听得比看电影还认真,踊跃参与。许大茂趁热打铁,又卖出去十几盏灯,还收集了一大摞潜在客户的信息。

在厂里,他也不闲着。他找到工会的马主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什么丰富职工业余生活,增强集体凝聚力,提议搞个“红星杯职工文艺比赛”,唱歌、朗诵、快板都行。奖品呢?他拍着胸脯说,他去协调,保证是实惠货!结果不用说,优胜者的奖品,依然是“欣欣”台灯和服务站的消费券。活动搞得热热闹闹,服务站和合作社的名字,也借着这股东风,在工友中间又刷了一波存在感。

他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厂广播站。凭着那点混不吝的劲头和几包好烟,他软磨硬泡,让那个嗓音甜美的女播音员小周,答应在工间休息播放轻音乐的时候,偶尔插播一句:“职工同志们,厂职工服务站新到一批期刊,茶饮区冬季热饮供应充足。另,本厂家属手工业合作社生产的‘欣欣牌’台灯,物美价廉,欢迎选购……”

这些花样翻新、无处不在的宣传手段,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服务站的客流量,特别是下午工休和晚上,有了明显提升,看书读报的,喝茶聊天的,都比往常多了不少。而合作社的台灯,更是借着抽奖和文艺比赛的奖品曝光,又迎来了一波销售高峰,订单纷至沓来,让于莉和刘光天他们不得不开始琢磨两班倒增产了。

许大茂现在每天盘算的,不再是哪里能偷懒,而是下一个宣传点子是什么,哪个公社的购买力还没挖掘透。他看着合同上那些与自己收入直接相关的数字,干得比谁都起劲,真正把服务站和合作社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陈醒用一份精心设计的合同和清晰的绩效指标,成功地将许大茂这条“鲶鱼”的活力,引导到了对集体事业最有益的轨道上。

同一天晚上,前院刘家。

饭桌上摆着比往常丰盛些的饭菜,一盘炒白菜里罕见地见到了几片白肉膘。刘光天挺直了腰板坐在桌前,脸上不再是以往那种畏缩或浑噩的神情,而是带着一种劳动后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被认可的满足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今天刚领到的工资和作为生产组长的岗位津贴,加起来有将近二十块。他把钱推到母亲二大妈面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妈,这个月的,您收着。”

二大妈看着那叠厚厚的、主要是毛票但数额不小的钱,又抬头看看儿子那张虽然稚气未脱却已然坚毅了许多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伸出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那些钱,仿佛在抚摸儿子手上新添的茧子和划痕,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着:“好……好……我儿子……我儿子有出息了……能挣钱了……”这眼泪里,有心酸,有欣慰,更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释然。这个曾经最让她操心、觉得最没指望的二儿子,如今竟成了家里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坐在主位的刘海中,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散装白酒。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钱上,又移到儿子脸上,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他刘海中,堂堂七级锻工,院里的二大爷,一辈子讲究规矩,信奉权威,坚信车间里的技术等级和院里的长幼尊卑才是正道。对于陈醒这个毛头小子搞出来的什么合作社,他最初是嗤之以鼻的,认为那是不务正业,是歪门邪道,甚至隐隐觉得挑战了他所维护的秩序。对于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跑去掺和,他更是没少吹胡子瞪眼,觉得丢了他刘海中的人。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景象,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了他固守的观念上。钱是真的,儿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属于劳动者的神采也是真的。合作社没有教坏他儿子,反而把他儿子从街上拉了回来,教会了他自食其力,甚至……还让他当了个小官,管着几个人。

他依旧对陈醒的迅速崛起,对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新生事物感到有些酸意和不适应。但此刻,看着老伴的眼泪,看着儿子挺直的脊梁,那股酸意之下,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陈醒确实“撬动”了他固守的秩序,但却实实在在地拉了他的儿子一把,把这个曾经让他头疼、觉得是累赘的儿子,生生拽上了“正道”。

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训诫几句“戒骄戒躁”、“要踏实本分”之类的老话,但看着那叠钱和儿子期待又带着一丝紧张的眼神,那些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刘海中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带着肉膘的白菜,闷头吃了起来。饭桌上异样地安静,只有二大妈低低的啜泣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是刘海中第一次,在饭桌上没有对合作社,对儿子在合作社的工作,提出任何批评。他心中的那杆标尺,在铁一般的现实和亲情面前,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倾斜。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世道,或许真的在变了。而他这个七级工、二大爷,似乎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这悄然变化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