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厂长的担忧与支持(2/2)
“厂长,您站在全厂的高度,看得比我们更清楚。您想,咱们厂现在,除了完成生产任务这个核心之外,面临的最大包袱和难点是什么?”他自问自答,伸出了手指:
“第一,是越来越多的职工家属、待业青年的就业安置问题。完全由厂里消化,编制和岗位都有限,压力巨大。推给社会,社会一时也难以完全承接。第二,是丰富职工业余文化生活的需求。工友们下班后没事干,容易滋生是非,也不利于稳定。光靠厂工会,力量和形式都有限。第三,就是一些‘厂办社会’的职能,比如简单的生活服务、便利供应,完全由厂行政包办,效率低,负担重,而且众口难调。”
他每说一条,就屈下一根手指,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厂长,看到对方微微颔首,显然说到了点子上。
“而我们这个‘醒桦服务社’,”陈醒话锋一转,指向自身,“恰恰能在这些方面,为厂里分担压力,探索出路!”他再次伸出手指,一条条数下去,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第一,我们有效安置了厂里部分职工家属和闲散劳动力,比如秦淮茹、刘光天他们,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劳动,自食其力,有了稳定收入,家庭和睦了,社会不安定因素减少了。这难道不是为厂里卸包袱吗?
第二,我们提供的餐饮、阅览室、茶座、以及计划中可能增加的其他便民服务,是不是实实在在地方便和丰富了工友们的生活?大家休息好了,心情舒畅了,对厂里的归属感增强了,难道不会间接促进生产积极性,减少事故发生率吗?
第三,我们自负盈亏,独立核算。不仅不用厂里额外拨一分钱款,还能通过上交场地租赁费、管理费等方式,反哺厂里。我们用的是厂里边角料、闲置仓库,创造的是实实在在的效益和价值!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所有的经营活动,都是在厂里明确的监管和指导之下进行的!我们探索的是集体所有制新的实现形式,是响应上级‘搞活经济’、‘探索新路’的号召!我们内部搞的‘股份制’,本质是集体内部的劳动贡献量化,是激励手段,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壮大这个集体,而不是私分!这跟外面那些偷偷摸摸、无法监管、纯粹为了个人发财的个体户,有本质区别!”
陈醒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感召力,他将李厂长心中的担忧,巧妙地从敏感的“政治风险”层面,转化为了更具建设性的“改革探索”和“管理创新”层面。
“厂长,”他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我们不是偏离航向,我们是想做咱们轧钢厂这艘大船,在改革浪潮中,派出去的一艘探索方向、测试水情的‘先锋小艇’!成功了,积累的经验是厂领导大胆支持改革、勇于探索的宝贵成果!即便在探索过程中,遇到一些预料之外的问题和风浪,也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小范围试点,随时可以根据厂里的指示调整航向,甚至召回。这比起堵不住、压不下,最后可能失控的那些自发性的、完全脱离监管的经济活动,不是更稳妥、更符合咱们国营大厂身份和担当的道路吗?我们这是在把可能出现的‘野路子’,引导到厂里可控的‘正路子’上来啊!”
李厂长彻底陷入了沉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搪瓷缸上那颗凸起的、颜色有些剥落的红星。陈醒的话,如同一把精巧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顾虑的锁。是啊,堵不如疏。强硬压制下面自发寻求活路的冲动,不仅效果不佳,反而容易积累矛盾。不如由厂里主动引导,将其纳入规范化管理的轨道,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能出政绩,还能体现出他作为厂长的开拓意识和掌控能力。这个“厂办大集体改革新路子”和“先锋小艇”的说法,简直是为他向上级汇报、争取支持量身定做的、完美无瑕的理由和包装!既符合中央精神,又切合厂里实际,还彰显了领导魄力。
他脸上的凝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已然成形的决断。他再次看向陈醒,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点子、有能力,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政治智慧和把握分寸的能力,懂得如何顺势而为,如何将敏感的事情做得合规合理,如何巧妙地争取支持。是个难得的人才!
“嗯……”李厂长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是轻松的表情,“你说得……嗯,有道理。看来你们是经过深入思考的。积极探索,稳妥推进,为厂分忧,为民解难……围绕生产经营中心,搞活辅助服务……这个方向,我看是对的。”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明确而有力起来:“这样吧,你们这个‘醒桦服务社’的构想,厂里原则上同意你们先试点看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厂里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比如,现有的活动中心场地,可以继续以租赁形式给你们使用,租金象征性收一点。厂里一些替换下来的、闲置的旧设备、工具,如果你们用得着,也可以商量着租赁或者有偿调拨给你们。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我给你们担着”的意味,“必要的时候,如果街道或者区里工商部门对你们这个新形式有什么疑问,我可以帮你们出面,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情况,争取给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挂上牌子。但是!”
他神色一肃,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陈醒,强调道:“一定要记住!规范运作,账目清清楚楚,遵守厂里和国家的各项纪律!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可能引发争议的举动,必须及时向厂里,向我汇报!绝不能擅自行动!这是底线!”
陈醒心中一定,仿佛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这最关键、最艰难的一步,已经成功地迈了出去。他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向李厂长行了一个注目礼,郑重地表态:“请厂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遵守厂里的各项规定,在厂党委和您的正确指引下,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脚印,务必把‘醒桦服务社’办好,办扎实!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支持,绝不给厂里添乱!”
阳光透过擦拭得不算太干净的玻璃窗,努力地照进办公室,在弥漫着茶烟和旧纸张味道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却也将两人身上照得暖意融融。李厂长心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失,政策的变幻莫测始终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此刻,这担忧已被更大的期望、对政绩的考量以及对陈醒能力的某种信赖所覆盖。一场在时代浪潮边缘的、小心翼翼的探索,终于获得了来自体制内的第一把、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把保护伞。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