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政策寒流(2/2)
说到这里,陈醒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冷峻而略带讥诮的笑意:“我们最初接手时,用的那几台破旧设备是折价付款买的,后来所有新添置的生产线、仪器,都是我们自掏腰包,每一张发票都还在。这厂房土地,是区里废弃多年的旧仓库,我们签了正规租赁合同,自己出资改造修缮。所有的工人,从招聘到发薪,到管理,都是我们‘醒桦’独立负责。轧钢厂除了提供一个‘集体’的名头,以及最初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象征性的启动资源(一些废旧材料和名义上的支持),他们还投入了什么实质性的资产?要查国有资产流失,也得先有资产可流才行!”
他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将文件上那几条看似致命的指控,一一拆解,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模糊点和可以据理力争的回旋余地。这番分析,像一阵强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让原本绝望的情绪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陈社长,”于莉虽然心下稍安,但忧虑未减,她蹙着眉提醒道,“政策的解释权,终究掌握在人家手里。如果他们硬要抠字眼,上纲上线,或者受到来自更上层的压力,非要拿我们这家‘出头鸟’开刀立威,杀鸡儆猴……我们这些道理,恐怕……”
“所以,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自乱阵脚!”陈醒眼神一凝,语气斩钉截铁,开始下达指令,如同一位临阵的将军,“光天,你立刻带几个可靠的、心细的骨干,把我们‘醒桦’从筹备成立到现在,所有的账本、合同、协议、票据存根、生产记录、会议纪要,甚至是当初和轧钢厂谈判时的草稿笔记,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做好目录,一份都不能少,一张纸都不能丢!我们要做好准备,随时能够配合工作组的审查,而且要拿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规范样子!”
“是!醒子哥!我这就去!”刘光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站直身体,用力一点头,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都化作行动的力量。
“于莉,”陈醒的目光转向她,“财务是重中之重,也是他们审查的核心。你亲自负责,把我们所有的账目再梳理一遍,确保每一笔收入、支出、往来款项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逻辑闭环,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计。尤其是和轧钢厂的管理费往来,以及我们内部的成本核算、利润分配,必须滴水不漏。”
“明白。”于莉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会把账目做得像铁桶一样。”
“宋师傅,”陈醒看向默默抽烟的老工匠,“生产这边,就拜托您老了。越是这个时候,军心越不能乱。您要稳定好生产队伍,告诉大家,天塌不下来,生产一刻不能停,产品的质量一丝一毫不能降!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们向上面证明我们价值的唯一途径。只要生产线还在转,工人们还有活干,我们就还有底气!”
宋怀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沙哑却沉稳:“放心吧,厂子里,乱不了。”
最后,陈醒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的许大茂身上。“大茂,”
许大茂一个激灵,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
“现在不是你垂头丧气的时候。”陈醒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请客、送礼、套交情,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想办法打听清楚这个专项工作组的详细情况!组长、副组长是谁?具体成员有哪些单位、哪些人?他们的审查风格是严厉还是宽松?主要倾向是什么?对我们‘醒桦’有没有先入为主的看法?还有,区里领导层对这件事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内部分歧?信息,现在比黄金还重要!知己知彼,我们才能知道该怎么应对,从哪里突破!”
许大茂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打探消息、疏通关系,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此刻最能体现价值的地方。他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用力一拍胸脯:“陈社长,您放心!我许大茂别的不行,这点门路还是有的!我这就去活动,保证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您打听出来!”说完,他也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众人领命而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醒一人。他再次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俯瞰着楼下依旧忙碌的厂区。运送物料的三轮车还在穿梭,车间里的机器依旧发出规律的轰鸣,工人们的身影在厂房之间闪动……这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陈醒知道,一场关乎“醒桦”生死存亡的暴风雨已经来临。天际尽头,乌云正在积聚,沉闷的雷声似乎已在耳边隐隐滚过。
政策寒流已至,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