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抽薪止沸(2/2)
然而,消息是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住的。轧钢厂那边自然有人将风声透出,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心。恐慌如同失控的瘟疫,伴随着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醒桦”厂区。
“轧钢厂把咱们甩了!文件都下来了!”
“仓库要被收回了!咱们马上就要没地方生产了!”
“咱们这‘集体’的牌子保不住了!以后算什么?”
“完了!这下真的全完了!树倒猢狲散!”
各种版本的谣言、猜测和绝望的呼喊,像野火一样在车间、在食堂、在宿舍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刚刚被刘光天强行压制下去的惶惶人心,在这一记重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彻底溃散。工人们再也没有心思干活了,机器被遗忘在一边,传送带空转着发出无意义的噪音,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巨大的迷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未来骤然降临的、黑暗的不确定。一些年纪轻轻、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工人,眼眶泛红,偷偷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擦拭眼角;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惶然,眼神空洞,低声议论着遣散费,或者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立刻出去找新的活路,仿佛脚下这片曾经充满希望的土地,瞬间变成了即将沉没的孤舟。
生产线出现了自建立以来第一次大面积的、死寂般的停滞。冲床沉默了,绕线机停转了,焊接的火花熄灭了,组装线上只剩下半成品孤零零地搁置着。曾经那曲雄浑而富有生命力的工业协奏曲,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窃窃私语。
刘光天如同暴怒的雄狮,在车间里奔走咆哮,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呵斥工人回到岗位,维持住最后的秩序。但他的声音在这片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慌浪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和混乱之中。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脸上充满了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许大茂失魂落魄地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眼神涣散,往日里所有的精明和活络都消失不见,嘴里反复无意识地念叨着:“釜底抽薪……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啊……完了,全完了……这是要直接把咱们的根给刨了,要我们的命啊……”
就连一直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宋怀远老师傅,看着眼前这片如同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混乱景象,听着耳边传来的绝望声音,也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重重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经创造出无数精密零件的手,此刻却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能紧紧地握住冰凉的烟袋锅,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暖意。
最大的依靠和庇护,在这最寒冷的时刻,亲手、决绝地抽走了梯子。站在悬崖边缘的“醒桦”,失去了最重要的名分和立足之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阵狂风彻底吹散,坠入万丈深渊。
人心,彻底散了。
厂房外,冬日的天空阴沉似铁,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才是陈醒自创业以来,所面临的最彻骨、最真实、也最寒冷的冬天。不仅仅是政策的寒冬,更是信任崩塌、依靠失去、人心离散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