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临危受命(2/2)
陈醒首先安排孙建国和赵永刚,按照王师傅的指点,从废料堆中仔细筛选出几块品相最好、尺寸最合适的gcr15轴承钢废料,并用切割机初步下料。他自己则拿着处长手令,直奔设备科,协调借用一套精度相对较高的外径千分尺、内径百分表等测量工具,以及一套完整的、各种规格的内六角扳手作为检测标准。接着,他又去了一趟小型五金库,领取了王师傅点名需要的几种不同粗细齿纹的什锦锉、油石、砂布,以及高温加热用的气焊枪和配套氧气乙炔瓶——这些在平时需要层层审批的物品,在处长手令面前,一路绿灯。
接下来的三天,废料仓库那个用废旧木板和铁皮围起来的小小工作区,成为了红星轧钢厂里最忙碌、最火热,也最与世隔绝的“秘密车间”。
那台老旧的皮带车床首先被启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带着历史感的轰鸣。王师傅亲自上手,调整着皮带松紧,选择着挂轮,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操作手柄上移动时,展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稳定和精准。车刀与坚硬的gcr15钢料接触,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切削声,闪烁着耀眼的金属丝卷。孙建国负责帮忙更换刀具、测量初步尺寸,赵永刚则在一旁熟悉着气焊设备,准备着后续的热锻工序。
粗加工完成后的毛坯件,被转移到那个用厚重铁板搭成的、充当锻造平台的工作台上。气焊枪被点燃,幽蓝的火焰喷吐而出,发出“嘶嘶”的啸音,高温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王师傅戴着厚重的石棉手套,用火焰精准地灼烧着螺栓的端部,直到其呈现出所需的暗红色。然后,他示意赵永刚将预热过的、规格合适的六角扳手(充当冲头)对准位置,自己则抡起那把沉重的八磅大锤,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铛——!”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在仓库内回荡,火星伴随着金属变形的细微“吱嘎”声四处飞溅。这是力量与技巧的结合,是经验与胆识的碰撞。一锤,两锤……每一次落点都必须精准无误,力度必须恰到好处。一个内六角孔的粗糙雏形,就在这原始的冲击下,顽强地诞生于高温的钢坯之上。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手工修磨,才是真正考验耐心和功底的“水磨功夫”。王师傅坐在工作台前,借着临时拉过来的、一盏一百瓦白炽灯发出的昏黄光芒,戴上老花镜,拿起锉刀,开始了他那如同外科手术般精细的操作。锉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推拉都极其稳定,带着独特的韵律。他时而用标准扳手去试配合,感受着那微乎其微的阻力变化,时而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孔内的每一个棱角。孙建国和赵永刚开始还只能在一旁看着,递递工具,后来也在王师傅的指导下,尝试用更细的锉刀和油石进行初步的打磨。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末的气息,锉磨的“沙沙”声成为了这里的主旋律。
陈醒则像一位高效的后勤部长和情报官。他确保了材料、工具和饮水的及时供应;他定时(通常是每天下午)向李处长做一次简明扼要的进度汇报,既报喜也报忧(比如某个零件在热锻时出现细微裂纹被迫报废),让处长始终掌握情况,心中稍有底气;他还需要应对偶尔来自其他科室的好奇打探和质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厂里的小范围内传开了。后勤处一个叫陈醒的年轻人,带着一个看废料的老头子和两个小青年,在仓库里瞎鼓捣,想用手工做出德国机器的精密零件?
有人嗤之以鼻,在食堂里、在车间休息时,将其当作笑话谈论:“后勤处真是病急乱投医,异想天开!”“那王铁锤?我知道,就是个收破烂的,能有多大本事?”“等着看吧,三天后怎么收场!”
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虽然方法离谱,但万一呢?毕竟处长都批了条子。
而还有一部分人,主要是设备科和一些车间里年纪稍大、见识过老一辈工人“绝活”的技术员和老工人,在私下交流时,态度却截然不同。当他们听说出手的是王铁锤——那个当年在厂里技术大比武中拿过名次、据说在朝鲜战场上用炮弹壳修好过车床的王师傅时,反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期待。
“是王师傅啊……要是他,说不定……还真有点门道。”一位头发花白的设备科老技术员扶了扶眼镜,低声对徒弟说道,“你们年轻人不懂,有些老师傅手上的功夫,比机器还准。”
这些细碎的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也隐约传到了陈醒的耳朵里。他对此不予置评,只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协调和保障工作中。他知道,所有的质疑和期待,最终都需要用实实在在的、能装上机器并正常运转的零件来回答。
时间,在废料仓库的锤声、锉磨声和忙碌的身影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三天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的心头。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