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淮茹的“KPI”(2/2)

“还有这条:图书报刊整理及时率,当日归还报刊需在闭站前整理上架完毕。”

“另外,还有清洁用具损耗率、服务态度等等,都有相应的要求。”

每念出一条,秦淮茹的心就收紧一分。这些要求,细致、严格,甚至有些苛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日常琐碎的工作量化、标准化了。

最后,陈醒指着考核结果对应的奖惩条款:“如果所有这些‘成绩单’上的要求,你都能达到,那么,除了基本的工作补贴之外,每月额外有三块钱的奖金,就是我现在给你的岗位津贴。但是,如果任何一项没有达标,”他的语气严肃了些,“就会根据情况的严重程度,扣减一部分奖金。比如,卫生合格率低了,或者收到了有效投诉,可能就会扣掉一块、两块,甚至全部扣完。”

秦淮茹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那份“成绩单”,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这份合同和这张“成绩单”,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给了她梦寐以求的“正式”身份和稳定保障,那三块钱奖金的诱惑更是实实在在的;另一方面,它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明确的约束,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凭着感觉、差不多就行了。

她想起在合作社忙碌的于莉,想起领到钱时刘光天、阎解成他们的狂喜,再想想自己家里永远不够花的钱,婆婆挑剔的眼神,孩子们渴望新衣的目光……一种强烈的、不想被抛下、想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的念头,猛地攥住了她的心。

“陈组长,”她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我……我虽然认字不多,但您说的,我都听明白了。这合同,这规矩,我接受!我一定好好干,争取都达标,拿到那份奖金!”

陈醒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珍惜与决心的光彩,知道这一步走对了。他点点头,拿出钢笔:“那好,如果你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个名字,或者按个手印。”

秦淮茹郑重地拿起笔,在那份聘用合同的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却又极其认真地写下了“秦淮茹”三个字。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她对未来的期盼。

消息像长了腿,很快就在院里传开了。贾张氏听说儿媳妇不仅没去成更赚钱的合作社,反而还跟服务站签了什么“合同”,背上了一大堆“规矩”,做好了有赏,做不好还要扣钱,那三块钱津贴变得摇摇欲坠,她顿时就炸了锅。

晚上,贾家饭桌上,棒梗带着小当、槐花正吃着窝头就咸菜,贾张氏把筷子往碗上一拍,吊梢眼一竖,就开始发作:

“淮茹!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那合作社多好?按件算钱,多劳多得!你看于莉,看刘光天他们,哪个不是大把票子往家拿?你倒好,死守着那个服务站,累死累活不说,现在还弄个什么‘卖身契’!啊?一大堆规矩管着,动不动就要扣钱!那三块钱是那么好拿的?陈醒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就是变着法儿剥削你!你赶紧去跟他说,这合同不算数!要不就去合作社!”

要在以前,秦淮茹早就低着头,默默忍受婆婆的数落,或者委委屈屈地解释两句,最后往往还是婆婆说了算。

但这一次,不同了。

她放下手里的窝头,抬起头,直视着贾张氏。或许是下午签合同时那份郑重的感觉还在,或许是那“保洁主管”的身份给了她底气,又或许,是合作社那些姐妹们独立挣钱后扬眉吐气的样子刺激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妈!您别说了!这不是什么‘卖身契’,这是我的工作!正式的工作!”

她特意强调了“正式”两个字。

“陈组长信得过我,才让我当这个主管,给我定了规矩,这是对我的看重!活儿是多了点,规矩是严了点,可我心里踏实!做好了,那三块钱奖金我拿得心安理得!做不好,扣钱那也是天经地义!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她顿了顿,看着婆婆惊愕得张大的嘴巴,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合作社是能挣钱,但那是按件计酬,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不稳定。服务站这边,虽然钱可能没那边多,但稳定,有保障!我就想守着这份稳定!我的工作,我自己心里有数,您就别操这个心了,也别去闹!”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贾张氏炸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媳,这个一向在她面前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儿媳妇,今天居然敢这么跟她顶嘴?还说得如此条理分明,如此斩钉截铁?她习惯性地想拍桌子,想撒泼,想用那套“我是你婆婆”的伦理来压制。

但当她触及秦淮茹眼中那份以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疲惫、委屈,但更多是珍惜和扞卫自己劳动成果的坚定光芒时,当她想到儿子那点微薄工资和家里日益拮据的状况,再想到儿媳每月那笔稳定的、即将因为“成绩单”而变得更具诱惑力的收入时,她那到了嘴边的骂词,竟然硬生生地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重新拿起筷子,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没再继续闹腾下去。

棒梗和小当眨巴着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似乎也感觉到家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秦淮茹看着沉默下去的婆婆,心里先是闪过一丝后怕,随即涌起的,却是一种冲破枷锁般的、混合着心酸与畅快的奇异感觉。她知道,从她在合同上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从她为了自己的“事业”和收入第一次强硬地回绝婆婆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经济上的独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也正在如同水滴石穿般,悄然改变着这个四合院里,维系了多年的、固有的家庭权力结构。而她秦淮茹,正是这变化的亲历者,也是推动者之一。她拿起窝头,用力咬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些许涩味的自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