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静动玄枢(2/2)

它羡慕青玄。羡慕这在其眼中形同“微粒”的生灵,能够凭借自身修炼而来的力量与自由意志,相对随心所欲地选择去留之地,跨越千山万水的阻隔,经历截然不同的风景,邂逅形形色色的生灵,介入或冷静旁观那些激烈或缠绵的因果纠葛。这种在它看来近乎奢侈、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可能的“动态自由”,这种生命在流动中绽放的精彩与变幻,是它自太初诞生之初,便被那宏大、冰冷而绝对的天命职责所永恒剥夺,注定无法亲身品尝与拥有的东西。它的道,是“静”之极致的道,是承载、镇守与维系平衡的道,宏大而稳固,却也因此失去了“动”所带来的那些细微、鲜活、充满意外与惊喜的生命体验。

青玄听闻此言,心中先是愕然,他从未想过,这尊在他眼中近乎与天地同尊的古老存在,竟会有如此……近乎“人性”的遗憾。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同情,有感慨,最终尽数化为深深的肃然起敬!他之前只觉这玄龟身躯庞大无朋,气息古老沧桑如星穹本身,力量深不可测如北海渊域,是屹立于洪荒最顶端、近乎规则化身的伟大存在之一。直到此刻,聆听着这平静神念下掩藏的亿万年孤寂,他才真正窥见这尊古老生灵无上光辉背后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明了其近乎永恒的生命中所蕴含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孤寂与牺牲。

他收敛了所有因熟悉而可能产生的随意姿态,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周身气机都仿佛变得更加沉凝,朝着那如同支撑起北方天穹的巨大玄龟头颅,再次深深拱手,一揖到地,声音清晰、缓慢而无比诚恳,以自身最为精纯平和的神念回应道:“前辈此言,真如暮鼓晨钟,震聋发聩,令晚辈既感汗颜,更心生无限敬意与悲悯。前辈口中之‘静’,绝非寻常修士闭关枯坐之静,亦非避世隐居之静,乃是承天之重、负海之深、以己身化为天地秩序一部分的无上定力与担当!试想,若无前辈以太古神躯、无上意志,生生定住这北海之眼,平息万古以来足以颠覆大陆架的无量波澜,调和北冥浩瀚气机与洪荒整体的平衡,此方北冥天地,乃至气运与之紧密相连的广袤洪荒北境、乃至整个洪荒的水元循环,岂有今日之相对稳定与宁日?只怕早已是狂涛肆虐于北陆,法则崩乱于四极,引发连锁灾劫,导致生灵涂炭、万物凋零之惨象!”

他目光清澈如北冥寒泉,言语字句发自肺腑,没有丝毫谄媚,唯有基于事实的崇敬与深刻的理解,继续道:“此等以己身为天地基石、牺牲小我自由而成就大世安稳之无上定力,此般泽被苍生万灵、维系洪荒根本平衡之无量功德,非是困守,实乃超越种族、超越时空之大担当、大慈悲!晚辈青玄,不过侥幸得了些许机缘,仗着几分运气与尚未登堂入室的微末道行,行那随波逐流、于劫运中寻觅自身一线超脱之机的‘小道’耳。萤火之微光,蜉蝣之短暂,岂敢与前辈这镇守天地一极、维系洪荒根本安稳之皓月功德、亘古担当相提并论?前辈所行之大道,乃天地基石之道,是沉默而伟大的秩序之歌,晚辈唯有心怀仰望,深深崇敬。”

青玄所言,句句皆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悟。他清晰地认识到,玄龟所代表的“静”,是如同不周山般支撑起洪荒天地四极的擎天支柱,是这方宇宙得以稳定运行、生灵得以繁衍生息所不可或缺的、最宏大的秩序基石之一;而他自己所行的“动”,则是在这既定宏大秩序之下,一个渺小个体凭借自身努力、机缘与智慧,努力寻求自我存在意义、探索超脱可能性的“变数”。二者所行之道,看似一静一动,处于生命状态的两个极端,甚至从某种表象上看是相互对立的存在方式,但究其本质,皆是“道”在不同层面、不同维度、不同职责上的具体体现,各有其不容忽视的伟大之处,与背后所付出的、常人乃至寻常仙神都难以想象、更难以承受的艰辛与不易。

玄龟静静地、如同万古冰原般沉默地聆听着青玄这番发自肺腑的回应,那混沌如同蕴藏着星云生灭的眼眸之中,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波澜泛起,又仿佛有亿万年岁月的光影、无数文明的兴衰、以及它独自守望北海的漫长孤寂,在其中凝练成一道极其深邃、复杂难言的光芒,一闪而逝。它没有再以神念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那庞大到令星辰都显得渺小的身躯,在这北冥永恒的寒风与变幻瑰丽的极光映照之下,仿佛与这片它用生命去守护了无数元会的冰海、与这片它既爱且缚的天地,更加深刻、更加紧密地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一种超越了言语、超越了动静表象的无言共鸣,在这亘古的“静”与短暂的“动”之间,在这承担者与追寻者之间,悄然生成,无声地流淌在这北冥的天地之间。